黑暗。沉重。窒息。
意識如同沉入萬米海底的鏽鐵,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無形的巨力和周身傳來的、碾碎般的劇痛狠狠壓回。肺葉像是被砂紙填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着血腥的鐵鏽味和塵埃的幹澀,灼燒着氣管。耳邊是血液奔流的沉悶轟鳴,以及……一種更遙遠的、如同巨獸垂死呻吟般的……結構變形聲?
我是誰?林默?本源?還是……某種新生的、痛苦的聚合體?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海底的亂流,沖擊着瀕臨破碎的意識核心。穹頂崩塌的毀滅景象,幽藍星圖的冰冷光芒,星火額頭浮現的詭異符號,黑色方塊爆炸的沖擊波……還有臂彎中那一點微弱的、溫暖的觸感……
星火!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刺入混沌的意識!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無盡的痛苦和虛脫!眼睛猛地睜開!
視野被濃密的、帶着濃重灰塵的黑暗所充斥。只有極其微弱的一點……白金色的光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如同呼吸般微弱地、穩定地閃爍着。
借着這微光,模糊地看到了……星火的臉。他依舊昏迷着,蜷縮在我身側,額頭緊貼着我的手臂。那點溫暖的白金色光芒,正是從他眉心那枚剛剛浮現的、如同胎記般的細微印記中散發出來的。光芒雖弱,卻奇跡般地驅散了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絕對黑暗,勾勒出他蒼白卻安寧的側臉輪廓,以及……他微微起伏的、證明着生命的胸膛。
他還活着。這個認知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卻至關重要的慰藉。
目光艱難地向上移動。
心,瞬間沉入了更深的冰窖。
我們被埋了。
頭頂,是層層疊疊、扭曲交錯、如同巨獸殘骸般的混凝土碎塊、斷裂的金屬梁架、以及無數尖銳的玻璃和裝飾物殘骸。它們以一種極其危險的角度相互支撐、擠壓,形成了一個勉強沒有徹底坍塌的、狹小逼仄的三角空間。空氣污濁不堪,彌漫着濃烈的塵土、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沙礫。
整個博物館的主展廳……恐怕已經徹底化作了地下的墳墓。而我們,就被埋葬在這墳墓的最深處。
輕微的移動都帶來鑽心的刺痛。後背緊貼着一塊冰冷粗糙的混凝土碎塊,尖銳的棱角幾乎嵌進皮肉。左腿被一塊沉重的、不知名的金屬構件壓住,傳來骨頭可能碎裂的劇痛。全身無處不傷,鮮血似乎已經浸透了破碎的衣物,粘膩地凝固在皮膚上,帶來冰冷的寒意。
絕望,如同最冰冷的地下水,無聲地浸沒了殘存的意識。
就在這絕望的寒意即將凍結一切時——
嗡……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波動,如同初春冰雪消融的第一滴水流,極其輕柔地……觸碰到了我混亂的意識邊緣。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感覺。
冰冷……光滑……帶着歲月沉澱的溫潤……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這感覺……來自……旁邊?
我艱難地轉動幾乎僵硬的脖頸,目光循着那絲微弱意念波動的方向看去。
在白金色微光勉強照亮的狹小空間邊緣,一堆坍塌的展櫃碎片和塵埃之下,半掩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尊……北魏時期的石雕菩薩頭像。
它顯然也在之前的毀滅中遭受了重創。頭像從頸部斷裂,側倒在地上,半邊臉頰被落石砸得布滿裂紋,甚至缺失了一小塊。但它的面容依舊保存相對完好。低垂的眼瞼,微翹的唇角,那抹穿越了一千五百餘年風雨、看盡人間悲歡的、似悲似憫的微笑,在塵埃和微光中,依舊帶着一種撼動人心的寧靜力量。
而那絲微弱的、帶着冰冷溫潤和悲憫感的意念波動,正是從這尊殘破的石像深處,極其緩慢地、如同沉睡初醒般……散發出來的。
是……它?
這尊他曾經無數次在夜班巡視時駐足凝視、指尖曾無意識拂過其冰冷石質的千年古物?
它的“存在場”……在經歷了這場毀滅風暴、在近距離感受到了“本源”與“歸墟”那超越凡俗的力量碰撞後……似乎發生了某種……活化?或者說……共鳴?
仿佛是爲了印證我的猜測——
嗡……嗡……
更多的、微弱卻清晰的意念波動,如同沉睡的星河被悄然點亮,從周圍這片巨大的廢墟深處,接二連三地……蘇醒了!
來自左前方,那是一堆青銅器殘片的方向,傳來一種……厚重、肅穆、帶着祭祀煙火氣息的冰冷波動。 來自右後方,那是一卷被撕裂、半埋在灰燼中的唐代經卷,散發出一種……空寂、虔誠、帶着墨香與時光力量的微弱漣漪。 甚至來自頭頂那搖搖欲墜的廢墟結構深處,某件被深埋的玉器,傳遞來一絲……溫潤、堅韌、寧折不彎的冰涼觸感……
無數股微弱卻獨特的“存在場”波動,從這片埋葬着千年文明的廢墟墳場中滲透出來。它們不再僅僅是冰冷的器物,而像是無數個沉睡已久的古老靈魂,在感知到外部極致的毀滅與新生、冰冷與溫暖的力量碰撞後,被悄然喚醒,發出了屬於自己的、細微的……回響。
這些回響,微弱、雜亂、帶着各自不同的歲月印記和情感殘留。它們無法與“本源”或“歸墟”那浩瀚的力量相比,甚至比不上星火眉心那點生命星火的光芒。
但它們……真實存在。
它們如同黑暗森林中悄然亮起的、無數盞微弱的螢火,雖然無法照亮整個森林,卻清晰地標注出了……生命與文明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這股由無數微弱“存在場”匯聚而成的、混亂卻磅礴的“文明回響”,如同無形的潮汐,緩緩地、溫柔地……漫延過這片冰冷的廢墟,漫延過我和星火重傷的軀體,最終……觸及了我識海中那個劇烈沖突、瀕臨崩潰的、新生的復合意志核心。
奇跡般地……安撫發生了。
那瘋狂沖撞的白金生命星火、幽藍秩序數據流、深邃虛無暗影,在這股龐大、雜亂、卻蘊含着無數個體存在印記和文明沉澱的“回響”沖刷下,並未被壓制,反而像是狂暴的河流匯入了無邊的大海……
沖突……依然存在。 痛苦……並未消失。 但那足以撕裂靈魂的、源自不同力量本質的劇烈排異反應,卻在這種更宏大、更包容的“背景噪音”的襯托下,奇異地……相對減弱了。
仿佛個人再劇烈的悲歡,投入歷史的長河,也終將化作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意識核心依舊混亂而痛苦,但那種即將被徹底撕碎、湮滅的極致危機感,卻緩緩地……平息了。三種力量依舊在我的識海宇宙中沖撞、糾纏,卻暫時達成了一個極其脆弱、搖搖欲墜的……動態平衡。
一種明悟,如同廢墟縫隙中透下的微光,照亮了意識的深淵。
我(們)的存在,無論是“林默”的個體,“本源”的聚合,還是竊取來的“歸墟”碎片,在這片埋葬了無數文明痕跡、聆聽着千年回響的廢墟面前,都顯得……既渺小,又……不再孤獨。
“嗬……”一聲極其微弱、帶着痛楚的吸氣聲,從身旁傳來。
我猛地轉頭。
星火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褪去了之前的驚悸和迷茫,染上了一層深沉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了然。仿佛在剛才那場意識層面的生死搏殺中,他窺見了一些遠超他理解、卻又深深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真相。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首先看到了我,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瞬間閃過一絲安心,隨即又被擔憂取代。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微弱的氣音。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那尊半掩在塵埃中的、面帶悲憫微笑的北魏菩薩頭像上。落在了周圍這片無邊無際的、散發着無數微弱“存在場”波動的廢墟上。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混合着悲傷、敬畏和一種奇異……歸屬感的情緒。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用盡力氣般,抬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指尖微微顫抖着,指向周圍這片無盡的黑暗與廢墟,然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音節:
“家……?”
這一個字,如同最後的鍾聲,敲碎了我心中所有的冰封。
滾燙的液體,無法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臉上的血污和塵埃,灼燒着皮膚。
我低下頭,用額頭頂住少年冰冷的額頭,感受着他眉心那點白金色星火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溫暖。喉嚨哽咽着,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重重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 家。 這片埋葬了無數過往、回蕩着文明餘音、此刻正庇護着兩個傷痕累累的、非人非神的存在者的……廢墟。 就是我們的……家。
黑暗中,兩具冰冷的身軀依偎在一起,借由那一點微弱的生命星火和周圍無數古老的文明回響,汲取着殘存的溫暖。
廢墟之外,遙遠的地表之上,警笛聲由遠及近,如同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模糊噪音。
新的麻煩終將到來。 平衡脆弱如紙。 “歸墟”的威脅並未遠去。
但在此刻,在這片深埋地下的、由毀滅與新生共同鑄就的巢穴裏,只有餘燼的低語,和兩顆緊緊依靠的、掙扎求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