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這幾日心情本就不好,前兒又抄了兩個大臣的家,現在滿朝文武都人心惶惶,要是連侍講都找不出合心意的,他這個總掌院也就做到頭了啊。
福公公也皺着眉,手裏攥着手爐,指尖無意識地搓着手柄。
他並非最早跟着昭豐帝的老人,能留在御前,全因他曾是先皇後宮裏的人,是那場宮變後僅剩的幾個舊仆之一。
以前也不過見過昭豐帝幾次,對他並不熟悉。
伺候至今昭豐帝的性子,他至今摸不透。
聽掌院這麼說,福公公嘆了口氣,心裏也犯愁:前幾日換的侍講,要麼太迂,要麼太慌,確實沒一個讓皇上順心的。
他低頭琢磨着,目光掃過廊下掛着的宮燈,忽然想起什麼。
那日雪天裏,那個叫裴雲錚的探花郎,講經時聲音溫潤,舉止妥帖,皇上當時雖沒說什麼,卻也沒像今日這般動怒。
想到這兒,福公公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聲音都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低:“有了!掌院大人,您忘了?前幾日給皇上侍講的裴雲錚裴大人,那日皇上可是讓他講完了整卷經義,還留了午膳的!”
總掌院聽到“留人用膳”四個字時,驚得睜大眼睛看着福公公,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您、您說什麼?皇上居然留裴大人用膳了?”
要知道,這幾日換的侍講,別說留膳,能完整講完半卷經義不被趕出去,都算燒高香了。
皇上性子冷,除了朝堂議事,極少與臣子私下相處,更別提留飯,這裴雲錚,竟有這樣的體面?
福公公點了點頭,語氣帶着幾分篤定:“可不是嘛。那日裴大人講完經義,皇上直接讓御膳房添了副碗筷,兩人在偏殿用的午膳,雖沒說多少話,可皇上全程沒動氣,這就比旁人強多了。”
總掌院這才鬆了口氣,搓着手,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連忙追問:“那……那明兒的侍講,就定裴大人了?”
福公公頷首應下總掌院,目光往御書房的方向掃了眼,指尖下意識攏了攏棉袍領口,壓低聲音道:“左右這幾日,也就裴大人能讓皇上忍得下心聽經。”
他想起那日雪天初見裴雲錚的模樣,素傘映雪,石青官袍襯得身姿挺拔,連垂眸講經時的睫毛都透着秀氣,心裏不禁暗忖:那些被趕出去的侍講,怕不是樣貌入不了皇上的眼?
瞧這御前伺候的,哪個不是眉眼周正、看着順眼的?
就比如他自己,也比尋常宮人多幾分清秀。
想到這兒,福公公眼底浮起幾分自得,指尖輕輕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皇上登基後偏挑了他留在御前,可不就是因爲他看着舒心?
這麼一來,皇上在他眼裏,倒成了個“看顏值”的帝王,心裏愈發篤定讓裴雲錚再來侍講是對的。
總掌院見事情定了,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忙從袖中摸出個繡着暗紋的錢袋子,悄悄塞到福公公手裏,笑得眉眼都彎了:“全靠福公公提點,這點心意您收下,往後還得勞煩您多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福公公捏着錢袋子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嘴角不自覺勾了勾,卻還是假意推讓了兩下,最終才揣進內袋,聲音也熱絡了些:“好說,好說。”
另一邊,翰林院的值房裏,炭盆的火不算旺,窗櫺上凝着層薄霜,映得屋內光線偏暗。
徐子安裹着件厚棉袍,縮在椅子上,鼻尖紅紅的,忽然“哈秋”一聲打了個噴嚏,連忙伸手揉了揉鼻子,又抓過桌邊的紙,捂着鼻子擤了擤,雙眼無神得像蒙了層霧。
那日跟裴雲錚喝了酒,回來就染了風寒,病了兩天才勉強能起身,可喉嚨還是發啞,鼻子也堵得難受。
他本想再告假,可想到再歇着就要被劉掌院念叨,只好強撐着來上值,此刻手裏捏着奏折,眼神卻飄到了窗外的雪地上,連字都看不清楚。
忽然,一雙素白的手端着個白瓷盅,輕輕放在他面前,盅沿冒着熱氣,混着姜的辛辣與紅糖的甜香,瞬間漫進鼻尖。
徐子安猛地回神,盯着那瓷盅,聲音還帶着鼻音:“這、這是什麼?”
“我家娘子親手熬的姜湯,知道你風寒沒好,特意讓我給你帶來的。”裴雲錚站在他桌旁。
“哇!謝謝嫂子!”徐子安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抓過瓷盅,手指觸到溫熱的盅壁,臉上的感動都快溢出來了,“還是嫂子心疼我!這麼好的嫂子,怎麼就嫁給你了呢?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裴雲錚臉一虎,伸手就去搶那瓷盅:“你小子說什麼?”
徐子安連忙把瓷盅往懷裏抱,身子往後縮:“唉!那是嫂子給我的,你搶什麼?”
“說貌若潘安、才高八鬥的我是牛糞?你什麼眼光?”裴雲錚作勢要奪,嘴裏罵罵咧咧,“這姜湯你不配喝!丟給豬吃,豬都還能哼兩聲感恩,給你?不識好歹”
“我不!到我手裏就是我的!”徐子安緊緊抱着瓷盅,梗着脖子反駁,“你再搶,我就去跟嫂子告狀,說你欺負我!”
“你去啊!”裴雲錚挑眉,“若不是我跟蘭心說你病得可憐,她能特意熬姜湯?你這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你不喝我喝。”
徐子安才不管他,連忙掀開盅蓋,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姜的辣意混着糖的甜,順着喉嚨滑下去,暖得他渾身都鬆快了,連鼻子都好像通了些,此刻就算被裴雲錚罵,他也笑得像個偷了糖的孩子。
徐子安忽然促狹地把盅子往裴雲錚面前推了推,眼底滿是得意的笑:“來,還給你。”
裴雲錚斜睨他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連手都沒抬:“你喝過的我不要,滿是你的口水味,誰稀罕。”
“嘿嘿,那可就不怪我了!”徐子安立刻把姜湯拉回自己面前,還故意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臉享受,“是你自己不要,待會兒可別眼饞。”那囂張的模樣,像只偷到魚的貓,連眉梢都翹了起來。
裴雲錚看着他這欠揍的樣子,拳頭都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