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珠（林瀟瀟）被送回長春宮時，整個人還是懵的。
太醫來看過，開了幾副安神壓驚的湯藥，說她只是受了驚嚇，好生休養便無大礙。
皇後娘娘又賞下來一大堆東西，這次不再是鼓勵她“努力”，而是真心實意的後怕和感激，拉着她的手反復念叨：“明珠，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本宮簡直不敢想！”
趙明珠勉強應付着，心裏卻亂成一團。
她當時完全是本能反應，現在回想起來才感到陣陣後怕。那把匕首的寒光仿佛還在眼前閃爍。
更重要的是，太子最後那個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裏。
那不再是探究和玩味，而是冰冷的審視和懷疑。
他是不是覺得她反應太快了？不像個草包？他開始懷疑她的身份了？
這個念頭讓她如墜冰窟。
果然，接下來的兩天，長春宮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明面上，她因爲“救駕有功”（雖然沒救成，但警示之功跑不了），待遇更上一層樓，宮裏宮外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敬畏和好奇。
但暗地裏，趙明珠敏銳地感覺到，周圍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面孔。總有那麼一兩個面生的太監或宮女，在不經意間出現在她附近，或者在她和翠兒說話時，狀似無意地放緩了腳步。
她甚至發現，她小書房裏的一些舊物，似乎有被翻動過的細微痕跡。
太子開始調查她了。
這個認知讓趙明珠坐立難安。她不知道原主到底有多少黑歷史，更不知道自己穿越以來哪些行爲露出了破綻。
她只能更加小心謹慎，盡量待在宮裏不出門，說話行事都努力回想原主的模式，生怕被抓住什麼把柄。
這種草木皆兵的日子，比之前努力演戲還要累上百倍。
第三天下午，她正對着窗外發呆，思考着是主動去找太子坦白從寬（穿越大甩賣？）還是繼續硬扛時，李德全來了。
“趙小姐，殿下請您去東宮一趟。”李德全的態度依舊恭敬，但眼神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
該來的還是來了。
趙明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腳冰涼。
她努力維持着鎮定，跟着李德全往東宮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東宮書房。
蕭煜坐在書案後，面前攤着幾份卷宗。他並沒有在看，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明珠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冰冷的壓迫感瞬間將她籠罩。
“參……參見殿下。”她聲音幹澀地行禮。
蕭煜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從裏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他沒有叫她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沉默地審視着她。
書房裏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趙明珠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就在趙明珠快要撐不住這無聲的壓力時，蕭煜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不容錯辨的冷意：
“趙明珠。”
他叫了她的全名。
趙明珠頭皮一麻：“臣……臣女在。”
“抬起頭來。”
趙明珠僵硬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孤很好奇，”蕭煜緩緩道，拿起面前的一份卷宗，卻又並不看，只是用目光鎖着她，“你是如何發現那名刺客異常的？”
來了！終極審問！
趙明珠心髒狂跳，大腦飛速運轉。她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符合“草包”人設的解釋！
“我……我……”她努力讓自己顯得驚魂未定又有點蠢笨，“我就是覺得……那個宮女……她、她長得不好看！還板着臉！一點都不像其他宮女那樣笑眯眯的！而且……而且她倒酒的時候，手都不抖一下！我看我爹喝酒的時候，那些丫鬟倒酒手都抖的……我就、就覺得奇怪……”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垂越低，一副“我知道這理由很蠢但我就是這麼覺得”的樣子。
內心OS：求你了！快相信我就是這麼膚淺又敏銳（？）的草包吧！
蕭煜聽着這個離譜又帶着點“趙明珠式”邏輯的理由，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長得不好看？手不抖？
這確實像是她能注意到的點。
他放下卷宗，身體微微前傾，繼續問道：“即便覺得奇怪，尋常人也不過是心生疑慮。你爲何會不顧自身安危，當場發作？”
“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趙明珠趕緊搖頭，努力擠出後怕的眼淚（可惜沒成功），“我就看到她袖子那裏好像有光閃了一下，心裏一急，就……就喊出來了……碟子也是順手就扔過去了……殿下，我現在想起來還怕呢！”
她適時地表現出恐懼和委屈，試圖強化自己“沖動無腦”的形象。
蕭煜的目光依舊緊緊盯着她，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害怕是真的，後怕也是真的。但那瞬間的反應和爆發力，卻絕非一個養尊處優、遇到事只會尖叫哭鬧的草包千金能有的。
這種矛盾，再次浮現。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個問題：“孤聽聞，你前些日子，在看《鹽鐵論》？”
趙明珠心裏一咯噔，怎麼又扯到學習了？難道調查出她看書的真實狀態了？
“是……是啊……”她硬着頭皮回答，“殿下教誨，明珠不敢忘……就是……就是看得有點慢，好多字不認識……” 趕緊強調困難！
“哦？”蕭煜語氣平淡，“那孤且問你，‘平準均輸’四字，何解？”
趙明珠：“！！！”
救命！這題超綱了啊！她只記得這是個政策名字，具體什麼意思早就忘光了！而且這四個字看起來就好難！
她憋紅了臉，絞盡腦汁回憶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說：“是……是……平……平均……運輸？”（內心：我在胡說八道什麼！）
蕭煜看着她那副絞盡腦汁卻不得其解、急得額頭冒汗的樣子，眼底的冰冷似乎緩和了一絲絲。
這反應，倒是符合她“努力學習但收效甚微”的形象。
他不再追問，身體靠回椅背，手指在卷宗上輕輕一點。
那卷宗上，記錄着趙明珠這幾個月來的所有行蹤、接觸的人、甚至包括她氣走幾位琴師的詳細經過、以及她“努力”撲蝴蝶、看書的諸多糗事……
調查結果顯示，她的一切行爲似乎都有跡可循，雖然變得“古怪”，但並未發現與任何可疑人物有接觸。性格大變也可以歸結爲“撞傷頭部後遺症”。
唯一的疑點，就是宮宴上那超乎尋常的反應。
但結合她剛才那番“蠢笨”的解釋，似乎……也勉強說得通？
難道真的只是誤打誤撞？巧合？
蕭煜看着眼前這個嚇得像只鵪鶉、眼神慌亂又帶着點愚蠢的清澈的女人，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些許不確定。
他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罷了。今日喚你來，是告訴你，刺客一事，已有眉目，與你無關。你受驚了，回去好生休養吧。”
趙明珠如蒙大赦，差點癱軟在地！
過關了？！暫時糊弄過去了？！
“謝……謝殿下明察！”她趕緊行禮，聲音都帶着劫後餘生的輕顫。
“還有，”在她轉身欲逃時，蕭煜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淡，“日後若再遇到類似情況，先顧好你自己。那般冒失，若有閃失，該如何？”
趙明珠一愣，下意識回頭。
太子殿下依舊坐在那裏，目光似乎落在卷宗上，側臉線條冷硬。
這話……聽起來像是責備，但又好像……有一絲極淡的關心？
是她嚇出幻覺了嗎？
“是……明珠知道了……”她不敢多想，慌忙應下，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那倉皇逃離的背影，蕭煜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起來。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了“趙明珠”三個字。
筆鋒銳利，墨跡濃重。
無論她是真蠢，還是裝傻。
無論那是巧合，還是另有隱情。
這個女人，都已經成功地引起了他全部的、前所未有的興趣。
他放下筆，指尖輕輕敲擊着那個名字。
看來，這場“栽培”的遊戲，需要換個玩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