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研討結束。
車停在總部大樓前，韓承嶸卻沒有立即下車："回去先休息，匯報材料周三前給我就可以。"
"我明天就能完成。"蘇凡脫口而出，隨即解釋，"不想耽誤書記的時間。"
他微微一笑："不用這麼趕。"下車時，他很自然地虛扶了一下她的肘部，"小心台階。"
這個觸碰短暫而克制，卻讓兩人都停頓了一瞬。
蘇凡鼓起勇氣“書記，我可以請您吃飯嗎”又補充“表示感謝”
一旁的司機和李秘書極有眼力見兒，立刻默契地、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韓承嶸的腳步停駐。
“你想請我吃什麼？” 他直接問道，沒有任何推諉或客套。
這直接的回應反而讓蘇凡卡殼了。她雖然在車上偷偷問過梁然哪家餐廳合適，但真被問起，腦子裏還是瘋狂急轉——我平時愛吃的那幾家小館子，他會不會覺得太隨意？火鍋？好像氛圍太喧鬧了不夠正式……本幫菜？口味大衆，環境清雅，應該不會出錯。
她穩了穩心神，帶着點征詢的意味又問：“書記，您……有什麼偏好的口味或者建議嗎？”
韓承嶸表示：“都可以。聽你的。” 他的語氣平和，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她。
這讓她安心了不少。“好，”蘇凡點頭，說出了提前想好的備選，“那……芙鄉樓怎麼樣？他們家的口碑很好，環境也安靜。”
韓承嶸頷首：“可以。”
蘇凡立刻拿出手機：“那我現在打車……”
“不用打車，”韓承嶸打斷她，語氣自然，“我去開車。” 沒等蘇凡反應，他已經邁開長腿，率先向地下車庫走去。
見蘇凡還愣在原地，他走出幾步，回頭叫她，聲音在空曠的車庫入口帶起一點回音：“愣着幹什麼？。”
蘇凡這才如夢初醒，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地下車庫的光線比外面昏暗許多，蘇凡亦步亦趨地跟在韓承嶸身後，腦子裏還在天人交戰：等會兒是坐副駕駛還是坐後排？坐後排會不會顯得太生分、把他當司機？坐副駕駛……又會不會太逾越？
她正胡思亂想，沒留意到前面的人。結果就是，她結結實實、毫無緩沖地一腳踩上了韓承嶸皮鞋的後跟！
“唔！” 前方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時間仿佛靜止了。
蘇凡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落單的鞋子，以及他因爲猝不及防的襲擊而微微趔趄了一下的背影……
“對不起！書記！對不起！” 蘇凡瞬間漲紅了臉，連聲道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看着那只鞋和領導的腳，一種極度荒謬、又想哭又想笑的感覺沖上頭頂，她拼命抿住嘴唇，人中都被拉得老長，才勉強忍住沒當場笑出聲來。
韓承嶸顯然也是人生頭一遭遭遇如此“襲擊”。他穩住身形，難以置信地慢慢轉過身，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又抬眼看向滿臉通紅、表情扭曲的蘇凡。
他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種極其復雜的、混合着無奈和……最終，他竟然笑出了聲。不是之前雨夜裏那種壓抑的輕笑，而是更清晰、更無奈，甚至帶着點縱容意味的笑聲。
“蘇凡……”他搖着頭，“你到底……還能做出多少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看着他笑，蘇凡心頭的尷尬瞬間被驅散了大半，膽子也莫名大了起來，快速拿起拿起皮鞋放在男人腳邊，竟然帶着點破罐子破摔的調侃語氣，故意問道：“書記，要不……我幫您把鞋……穿上？”
韓承嶸被她這話噎了一下，簡直是哭笑不得。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像是要把這輩子的無奈都嘆出來似的：“不用！上車。” 說着，他動作略顯別扭地把鞋穿好。
最終，蘇凡還是順從地坐進了副駕。車子平穩地駛向芙鄉樓。
這個時間點，餐廳裏的人還不算多。服務員引他們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半開放隔間，環境雅致，燈光柔和。
兩人面對面坐下。服務員遞上菜單。蘇凡雙手遞過去：書記，您點。
韓承嶸直接將菜單推到她面前：“你熟悉，你來點。” 姿態放鬆地靠向椅背，將主導權交給她。
蘇凡也不再推辭，仔細看着菜單，一邊點一邊征詢他的意見：“書記，他們家的紅燒肉是招牌，您試試嗎？” “可以。” “那……清炒蟹粉配吐司？。” “好。” “有個時蔬……再來個湯？醃篤鮮可以嗎？” “嗯，你安排就好。”
點菜的過程自然流暢，他全程沒有異議，顯得非常信任她的選擇。這種信任感，讓蘇凡心裏暖暖的。
等待上菜的間隙，氣氛短暫地安靜下來。蘇凡雙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韓承嶸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隨意：“同學聚會怎麼樣？”
蘇凡放下茶杯，眼中帶着笑意：“還不錯，畢業後大家就各奔東西了，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所以有說不完的話。”
“哦？”韓承嶸似乎很感興趣，繼續引導着話題，“都聊些什麼？”
“先是回憶當時的各種囧事，”蘇凡笑起來，帶着點懷念，“我們宿舍群裏存滿了每個人的‘黑歷史’醜照，還都被做成了表情包，平時聊天就互相‘攻擊’，可熱鬧了。”
韓承嶸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一個頗感興趣的表情，很認真地追問：“你也有？” 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難得的好奇和揶揄。
蘇凡立刻意識到說漏嘴了，臉頰微熱，眼神飄忽，磕磕絆絆地找補：“……有是有，不過……那個……不能給您看！” 語氣裏帶着點羞窘的堅決。
韓承嶸看着她瞬間泛紅的臉頰和急於掩飾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不再追問，語氣帶着一絲縱容：“我不看。” 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顯然覺得她這副樣子很有趣。
菜很快上來了。“您嚐嚐這個紅燒肉，”蘇凡主動用公筷給他夾了一塊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裏。 韓承嶸從善如流地嚐了一口，點頭：“嗯，確實不錯。” 見他喜歡，蘇凡臉上露出了放鬆的笑容。
這次輪到蘇凡主動提問了，她放下筷子，帶着好奇看向他：“書記。”
韓承嶸正用公勺幫她取了一勺金黃的蟹粉，聞言動作未停：“嗯？”
蘇凡接着問：“聽說您在韓國留的學？”
韓承嶸將盛着蟹粉的小碟子輕輕放到她面前，才坦然回答：“對。”
蘇凡更好奇了：“爲什麼當時會選擇去韓國呢？感覺身邊大多數人都會優先考慮英國或者美國。”
韓承嶸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帶着一絲回憶的神采，以及與她預想中截然不同的、略帶不羈的理由：
“如果我說，”他微微挑眉，語氣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叛逆的輕鬆，“是因爲當時沉迷一個韓國搖滾樂隊，覺得能在現場聽他們的演唱會，順便把書讀了，是件很酷的事——你信嗎？”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蘇凡的意料，她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真的嗎？完全看不出來！您還會追搖滾樂隊？” 這和她韓書記形象實在反差太大。
韓承嶸看着她驚訝又覺得好笑的表情，自己也笑了起來：“年輕時，誰還沒點出格的愛好？那時候覺得，循規蹈矩了十幾年，總得選一條不那麼‘標準’的路試試。”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到了那邊發現，語言不通，課業壓力也不小，演唱會其實也沒去成幾場。慢慢也不喜歡這些。但那段經歷，確實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也學會了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靠自己站穩腳跟。”
蘇凡好奇：那書記，你有經常見到明星嗎？
韓承嶸表示不太注意不是很追星。
反問：你有喜歡的偶像？
蘇凡想都沒想：也沒有啦，就是我們現在這個年紀愛湊熱鬧。說完覺得不對。
韓承嶸神色微變。
蘇凡啊蘇凡，您今天是想幹什麼，真不怕領導給你穿小鞋啊。
那個書記，我不是說你這個年紀不愛湊熱鬧.. ...不是。
韓承嶸：你是覺得跟我年紀大了？很難溝通？有代溝？
完了完了生氣了：沒有！ 絕對沒有！
韓承嶸看着她慌亂的樣子，慢條斯理地拿起茶杯：“蘇凡。”“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就是個古板、嚴肅、開不起玩笑的老幹部？”
“絕對不是！”蘇凡就差舉手發誓了。
他傾身向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爲什麼每次在我面前，你都像只受驚的兔子？我很可怕？”
蘇凡被他問得心跳漏拍，下意識回答：“不是可怕，是……敬畏。”
“敬畏？”韓承嶸輕笑一聲，那笑聲帶着磁性，“那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把敬畏收起來。在我面前，做你自己。”語氣緩和下來：“蘇凡，我今年三十四，不是五十四。”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別總把‘您’、‘書記’掛在嘴邊。”他目光溫和地看着她，“私下裏，我們可以正常交流。”
蘇凡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發現他冷峻的外表下，原來藏着這樣細膩的心思。
“好。”她輕聲應道，心裏某個角落悄悄融化了。
“這樣吧，”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蘇凡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什麼機會？”
韓承嶸眼底閃過狡黠的光：“把你的表情包，發我一份。”
蘇凡：不要吧書記，我錯了。
韓承嶸：那就換一個
蘇凡：好，除了這個，我什麼都行。
韓承嶸迂回手段做的妙：私下，不要叫我書記。
蘇凡一臉“我寧願發黑歷史”的糾結，小聲嘟囔：“要不我還是發您表情包吧……”
韓承嶸看着她，慢悠悠地拿起茶杯，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做人，要言而有信。” 他一句話就堵死了她的退路，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芒卻更盛了。
蘇凡看着他那副“我看你能怎麼辦”的淡定模樣，把心一橫，眼一閉，幾乎是視死如歸地、用快得像蚊子哼哼的聲音飛快喊了一句：
“韓……韓哥！”
喊完她自己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臉頰爆紅，根本不敢看他。
“韓哥？” 韓承嶸重復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似乎對這個過於“江湖氣”的稱呼不太滿意。他看着她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故意逗她：“聽着怎麼像是要找我拜把子，或者找我幫忙平事兒的？”
蘇凡欲哭無淚，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您到底想怎樣”的控訴：“那……那叫什麼嘛？承嶸哥？” 這個稱呼稍微親近點，但說出來還是覺得別扭。
韓承嶸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重大項目。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着她，提出了一個聽起來簡單、實則意味悠長的方案：
“韓承嶸，三個字，很難嗎。”
“直呼其名？！” 蘇凡倒吸一口涼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這也太……太不尊重了！” 讓她連名帶姓地叫集團黨委書記？光是想想都覺得是大不敬。
“哦？” 韓承嶸挑眉，身體微微向後靠，擺出他那經典的、極具壓迫感的領導姿態，只是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所以叫承嶸哥，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也不願叫我的名字？”
他把每個選項的“問題”都點出來，尤其是“曖昧”兩個字，被他用低沉的嗓音念出來，讓蘇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徹底敗下陣來，感覺自己怎麼說都是錯。
“那就喊名字。” 他不給她再退縮的機會，語氣帶着鼓勵，又隱含期待，“這裏，沒有書記，只有韓承嶸。”
蘇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做極大的心理建設。她抬起眼，對上他深邃而溫和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說“沒關系，試試看”。她鼓足勇氣，嘴唇微顫，終於輕輕地、帶着試探和一絲生疏地，喚出了那個她從未想過會當面直呼的名字：
“韓……承嶸。”
聲音很輕，卻清晰無誤。
叫出口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流遍全身。她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沒有不悅，沒有威嚴，只有一種平靜的接納，甚至……眼底深處似乎還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笑意。
“嗯。” 他應了一聲，語氣自然得像本該如此，“這不就對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又給她夾了一筷子的菜，仿佛剛才那個讓她糾結萬分的問題，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插曲。
晚餐接近尾聲。服務員送上甜品時，韓承嶸很自然地把自己那份黑森林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聽說你喜歡甜食。"
蘇凡怔了一下："您怎麼知道的？"
"猜的"他輕描淡寫地說。基本只要一加班或者一天活很多，蘇凡就會拉着李曉點外賣。李秘書看到好幾次。
她舀了一勺甜品，輕聲說，嗯，好吃。
這頓飯，注定要讓她久久難以平靜了。而韓承嶸，看着對面女孩微紅的耳尖和強裝鎮定吃飯的模樣，心情莫名地愉悅起來。他知道，這只小心翼翼靠近他的“兔子”，終於被他撬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路還長，但他有的是耐心。
這頓飯最終在一種微妙而融洽的氛圍中結束。蘇凡結賬時被服務圓告知男士已經結賬了。
蘇凡很不好意思：“說好我請您的……”
韓承嶸聞言轉頭看她，眉頭微挑，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淡然：“下次吧。” “走吧，送你回去。”
回程的車廂裏，比來時更加安靜。夜色深沉，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掠過，在兩人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蘇凡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聲。她偷偷用餘光瞥向駕駛座上的男人，他專注地看着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冷峻，可就是這個人，剛才在餐廳裏，用那種近乎“無賴”的方式，逼着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韓承嶸……” 她在心裏無聲地又念了一遍這三個字，一種奇異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帶着點僭越的刺激，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感。
車子平穩地停在宿舍樓下。蘇凡解開安全帶，側身面對他，誠懇地說：“謝謝書記。”
韓承嶸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他看着她，沒有回應她的道謝，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才說的話，就忘了？。”
蘇凡知道是什麼。
她的心猛地一跳，迎上他的目光，輕聲回應：“嗯，沒忘。”
“上去吧。”他似乎滿意於她的回應，語氣緩和下來，“早點休息。”
“您開車小心。”蘇凡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外，她彎下腰，透過降下的車窗對他擺了擺手，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個清淺而真實的笑容：“再……再見。” 她下意識想叫“書記”，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換成了最普通的道別。
韓承嶸看着她帶着點倉促卻又真誠的笑容，微微頷首：“再見。”
直到看着她纖細的身影安全地走進樓門，消失在視野裏，韓承嶸才緩緩升上車窗。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着。車廂裏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新的氣息，耳邊仿佛還回響着她那聲略帶生澀的“韓承嶸”。
良久，他才啓動引擎，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夜色，如同他此刻不再平靜的心緒，悄無聲息，卻暗流涌動。
"真是瘋了。"他自語道，嘴角卻帶着不自知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