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知青們陸續回來,院裏漸起人聲,灶房裏也悠悠飄出炊煙。
“開飯了!”周衛平扯着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院子裏回蕩。
大家紛紛放下手裏的事情,湊到木桌前坐了下來。
馮志剛拿起木勺開始分食,每人的碗裏只舀了半碗,盆裏幾乎就見底了。
喬知薇看着灰綠色的野菜番薯糊糊和玉米面野菜餅,只覺得眼前一黑,胃裏一陣泛酸。
這是今天第三頓野菜了!
環顧四周,除了下鄉久的周衛平和楊玉芳二人習以爲常,其他人也是一臉菜色。
“大家再堅持堅持。”周衛平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過了這陣子,等新糧下來情況就好了。”
幹了一下午農活,大家早就餓得後背貼前胸了。
也顧不上嫌棄,捧起碗吃了起來。
周衛平拿起王文遠的飯盒,準備送進屋。
張麗突然站起來:“周大哥,你坐着吃飯吧。”
她一把奪過碗,“我看你忙一天也累了,我給文遠哥送進去。”
說完,她的目光在盆裏剩下的那點糊糊上打了個轉。
又補充道:“文遠哥受傷需要補身體,我們給他多盛些吧?”
不等衆人反應,她已經奪過木勺,將盆底刮得幹幹淨淨。
飯桌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雖說沒人真要跟個傷員計較口糧,但張麗這副理所應當的做派,實在讓人感到不舒服。
再說,她這麼殷勤做什麼。
衆人的目光隱約瞟向喬知薇。
喬知薇心底翻了個白眼,這種貨色都有人爭着要,真是臭魚找爛蝦。
不過,大家看她做什麼?
該不會以爲她還在意王文遠吧?!
喬知薇無語,看來她以前的行爲真是深入人心,這兩天都鬧成這樣了,都還沒扭轉大家的想法。
她淡定起身,回了房間。
衆人默默交換着眼色,這是肯定讓張麗的做派氣着了!
然而不過片刻,喬知薇抱了個布包又走了出來,隨即將東西豪氣地往桌面一放。
飯桌上頓時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一罐雞蛋糕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喬知青,你這是……?”周衛平試探性開口,這孩子該不會是被氣瘋了吧?
現在青黃不接的,誰還有點好吃的不是藏着掖着。
哪敢這樣大喇喇拿出來。
“今天我當上了音樂老師。”喬知薇眉梢微揚,聲音清亮,“拿些零食和大家分享喜悅。”
聽到這話,衆人都愣了愣。
李秋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其實…我們今天偷偷去聽你拉琴了。”
說着,她眼睛發亮:“沒想到你手風琴拉得這麼好,我還是頭一回見人將曲子拉得這麼好聽!”
周衛平也笑着接話:“你這一手真是讓人驚喜啊!本來我們還擔心你比試會輸,想去給你撐撐場面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想不到這一去,就見到你那麼出色的演奏!”
“可不是嘛!我頭一回見人拉手風琴,太好聽了!”
“要我說,喬小妹當老師再合適不過了!”
不用下地幹農活掙工分這件事,確實也讓大家有些眼熱。
但這是喬知薇靠本事爭取到的,大家也是真心實意替她高興。
“當老師好啊!不用日曬雨淋,多舒坦。”吳躍進感慨道,眼裏明晃晃的全是羨慕。
吳躍進,這名字聽着挺上進,但性格卻與他的名字截然相反,一幹農活就蔫,一天下來工分比喬知薇多不了多少。
下鄉兩年,還倒欠着大隊糧食。
天天就盼着哪天能回城裏。
喬知薇眸光微閃,忽然記起前世恢復高考後,吳躍進第二年就考回了城。
她唇角輕揚,意有所指:“那你可別荒廢了以前學過的知識,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吳躍進聞言怔了一下,隨後猛地一拍桌子:“喬知青你說這話在理!機會從來都留給有準備的人!”
喬知薇笑着點點頭,隨即將雞蛋糕和奶糖都分給大家。
“多謝喬老師了!”馮志剛爽朗地笑道。
院中歡聲笑語,屋內卻凝滯壓抑。
昏暗的光線下,王文遠佝僂着背坐在床上,低垂着頭沉默不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文遠哥…”張麗呼吸一窒,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又酸又疼。
他明明是那樣意氣風發。
對誰都溫和有禮,尤其是對女同志,更是處處照顧。
那時她剛下鄉,錢在火車上被小偷扒了,坐在公社裏直掉淚。
是他開口讓大隊長借錢給她。
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看又體貼的男生。
如今,他怎麼會變得頹廢……
“文遠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文遠突然猛一捶床:“知薇她鬼迷心竅啊!她和沈延北搞在了一起,所以來害我。”
“啊?”張麗驚得捂住嘴,“這、這是真的?”
王文遠面色沉重:“我今天就是撞見他們幽合,被沈延北那鄉下泥腿子給打的!”
“天哪!他居然還敢動手?”張麗立刻心疼地皺起眉,“就應該告訴大隊長,讓大家來評評理!”
王文遠卻搖搖頭:“算了,知薇能無情,但我不能無義。”
“文遠哥你就是心太軟,知薇姐真是不懂珍惜……”張麗嘆息着垂下眼。
她借着低頭掩飾嘴角的弧度,指甲興奮地掐着掌心。
喬知薇居然真的看上鄉下人!
讓她平時裝得那麼清高,等嫁過去天天圍着灶台轉,看她還怎麼端架子!
“文遠哥你好好休息。”張麗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出去。
回到到桌前時,竟發現人手一塊雞蛋糕,唯獨她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驟然僵住,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喬知薇這是故意當衆給她難堪!
不就是有幾個臭錢!
她咬牙地坐下,木凳發出刺耳的聲響。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忽然,張麗輕蹙眉頭,臉上換上痛心的神情:“知薇,咱們好歹是同院的知青,還有同窗的情份在。”
“有些事,你做得太絕了……”
“哦?怎麼?”喬知薇挑眉。
“就算文遠哥撞見你和沈延北在一起……”張麗故意壓低聲音,卻又確保在場每個人都能聽見,“你也不能指使沈延北打他呀!”
“什麼??”衆人一臉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