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曾嬤嬤只對宋蕪教了些基礎的規矩,重點則是要細細說開如今宮中形勢。
“今年是陛下登基後頭一回大選,所以宮中妃嬪不多,舊人也都是自潛邸時就伺候在陛下身側的。”
宋蕪端正坐在軟椅上,她靜靜聽曾嬤嬤說。
“皇後娘娘是陛下原配發妻,從前的齊王妃,皇後娘娘之下的貴妃位與夫人位都空缺,從前兩位潛邸側妃,一位是如今的柏良妃,位居四妃,也是目前衆妃之首,另一位……”
說到這,曾嬤嬤停頓了一下,略遲疑看向宋蕪,宋蕪福至心靈,“是我大姐姐,謹妃娘娘。”
“正是府上大姑娘。”
曾嬤嬤來之前就被紫宸殿那位帝王吩咐過,少在元昭容面前提謹妃,約莫是覺得身份尷尬了些。
而宋蕪非但不知情,還在這上面多問了一句。
“潛邸時同爲側妃,入宮後封位卻不同,是因爲…大皇子?”
“自然,宮中女子所依靠的無非是陛下的寵愛,以及膝下的皇子,柏良妃娘娘膝下養育着陛下如今唯一的皇子,份量自然非同一般。”
提起生子,宋蕪不禁想到了她親生母親盧姨娘。
這些年爲了給她父親拼個兒子,盧姨娘無數的補藥一碗又一碗地喝下肚。
這還不算,她回宋家時她那位幼弟剛滿周歲,聽府上下人說,她娘疼了一天一夜才艱難把孩子生下來,差點大出血而亡。
是盧姨娘命大才熬過來的。
疼了一天一夜,這得遭多大的罪。
而這樣的罪,盧姨娘受了三回。
宋蕪想到這,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寒意遍布全身。
曾嬤嬤看見她慘白的臉色,以爲是被柏良妃嚇到,溫聲安撫,“陛下膝下只有皇後娘娘所出的嫡公主和柏良妃的大皇子,娘娘您年紀輕,不必擔憂。”
這是在暗示她上位的機會很多,宋蕪尷尬笑了笑,沒接話。
其實在她眼裏,還是她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經過曾嬤嬤的一番解釋,宋蕪對宮中格局也大概有了個初步認識。
怪不得她那位大姐姐迫不及待要找人入宮呢,上頭一個正妻皇後,一個原本平起平坐如今狠狠壓她一頭的柏良妃,任誰心裏也不好受。
說完宮中情況,曾嬤嬤中規中矩教了宋蕪一些基本的規矩,旁的倒也不急,畢竟入了宮她時時都待在昭容娘娘身邊的。
但這副’不怎麼上心’的模樣落在正院徐氏主仆眼裏,可就變了味兒了。
四月十六,天光正好,百花盛開。
宋蕪身着宮中賞賜下來的衣冠發飾,一襲絳紅色蹙金穿花羅裙,裙裾上用真金線繡出並蒂蓮的好意頭,行走間金線隨步搖輕晃。
三千發絲綰成雲髻樣式,頭戴點翠珍珠冠,本就出挑的容貌更添了一股明豔氣,像一株開得正盛的芍藥。
宋蕪更由桑芷扶着手臂,在宋家所有人的跪拜恭送聲中上了宮中儀仗。
一路上,宋蕪心中忐忑,不知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待儀仗踏入宮門,她透過帷幔往外看了一眼,紅牆琉璃瓦,威嚴肅穆,已經身在宮中了。
四周路過的太監宮女看見妃位儀仗,紛紛跪至一旁行禮。
待六人抬的儀仗走遠,有小宮女眼珠子根本移不開,大着膽子道,“一旁跟着的宮女也不是瑤華宮的夏詞姑姑啊,怎麼是妃位的儀仗?”
她話音剛落,頭上就被管事嬤嬤拍了一巴掌。
嬤嬤喝道,“妃嬪主子的事也是你能多嘴的?”
說罷,又指了指小宮女手裏捧着的托盤,哼了聲,“自己要往哪個宮送錦緞都不知道?”
“是…是未央宮的元昭容娘娘。”
小宮女說完愣了下,這才遲鈍的反應過來。
昨日半夜幾位入選秀女就已經按照規矩入宮了,而只有這位元昭容娘娘,位居主位娘娘,更得了陛下恩典,今日未時才入宮。
實在不是小宮女沒心沒肺,主要是除了帝後大婚,極少有初入宮的妃嬪就如此張揚顯眼,坐着妃位主子的儀仗入宮。
別的低位妃嬪大多都是帶着一兩個侍女,跟在引路太監身後步行回自己宮殿,進宮第一時間還要先去拜見自己宮裏的主位娘娘。
至於爲何三品昭容坐妃位儀仗,小宮女不用問出口也知,除了陛下聖意也沒人敢僭越。
重新低眉順眼起身跟在嬤嬤後面時,那小宮女忍不住抬頭又看了一眼,眼中不可抑制地劃過一抹豔羨。
哪怕宮道盡頭早已沒了儀仗影子。
“娘娘,未央宮到了。”
儀仗在未央宮門前穩穩當當停下,桑芷輕聲提醒,扶着宋蕪下輦。
宋蕪踩在青石磚上,抬頭望了一眼高懸的鎏金匾額,宮門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是上的新漆。
未央宮。
她沒讀過多少書,只淺顯識得幾個字,還是在佛寺時那裏的小沙彌教她的。
她心底反復念了幾遍,雖不懂是什麼意思,但也挺好聽。
不出意外,這就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要住的地方了。
白玉石階光可鑑人,兩側齊整跪着數十宮人。
爲首的總管太監魏承身着石青色綢緞長袍,聲音尖細但不刺耳。
“奴婢/奴才等恭迎昭容娘娘入主未央宮,娘娘萬福金安!”
宋蕪粗略掃了一眼,旁的先不說,每個人態度恭恭敬敬,行禮俯首不曾有絲毫差錯,單是這一點就讓她浮躁不安的心踏實了兩分。
感嘆還得是宮裏人規矩好,比宋府的下人強多了。
她瘦弱的身板站得筆直,乍一看倒真有乍一看倒真有些正三品主位的端莊氣度。
只是搭在袖邊的手指微微蜷縮着,泄露了她心底那點初入宮的局促。
“都起來吧。”宋蕪壓下喉間的輕顫,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謝昭容娘娘。”
她目光掠過階下垂首的宮女太監。
一名掌事太監身後齊齊站着三位身着青色衣衫的宮女,看起衣着與她身邊的桑芷差不許多。
再然後便是二等宮女,粗使宮女和幾個小太監。
宋蕪學着記憶中曾嬤嬤教導的模樣,放緩了腳步,端出幾分不動聲色的從容。
曾嬤嬤在一旁看得滿意極了,還隱隱有一絲驕傲。
魏承上前躬身,宋蕪打量了他一眼,面容清瘦,眉骨突出,一雙眼睛目光銳利,看上去做事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