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肆那句“別熬太晚”像一枚小小的石子,在江初月心湖裏漾開一圈漣漪後,迅速沉底,被她強行壓下的、更實際的念頭覆蓋——她得回禮。
星辰砂。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強烈。
接下來幾天,江初月幾乎把所有遊戲時間都泡在了陰森詭譎的碎星深淵。她不敢告訴聽風肆野,每次都等他下線後,自己偷偷摸摸跑來,一遍遍刷着那些難纏的星辰守衛。
過程異常艱難,但每一次成功躲過“星力亂流”,每一次看到怪物倒下後那微乎其微的閃光,都讓她覺得離目標更近了一步。這種憑借自己努力去爭取某樣東西的感覺,讓她莫名充實。
同時,她也開始爲線下決賽正式創作做準備。藝術樓的專業畫室成了她另一個據點。她將那張玄衣劍客背影的草稿不斷細化,在巨大的畫布上,用丙烯顏料堆砌出數據的流光與星河的浩瀚。
前天晚上,她洗筆時不小心把手機掉進了水桶,雖然立刻撈起,但已經黑屏罷工。送去維修,說要等幾天才能取回。這讓她這兩天仿佛與世隔絕。
這天晚上,她再次沉浸在創作中,完全忘記了時間。直到管理員催促鎖門的廣播響起,她才驚覺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慌忙收拾,抱着厚重的畫板沖向門口,卻還是晚了一步。畫室厚重的隔音門“咔噠”一聲被從外面鎖上。孤立無援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就在她不知所措時,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停在了畫室門口。
“裏面還有人嗎?”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帶着些許詢問。
“有!有人!我被鎖在裏面了!”江初月急忙喊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門外的人似乎是路過,聞言道:“同學別急,我是顧珩。我剛去監控室幫人找失物,正好看到這層樓好像還有人沒出來。你稍等,我聯系管理員。”
過了一會兒,門被從外面打開。顧珩站在門口,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溫潤的輪廓。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隨即越過她,看到了那幅幾乎完成大半、在燈光下顯得氣勢恢宏的畫作。
“江初月同學?”他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這麼晚還在爲決賽拼搏?真是刻苦。”
他的目光在畫中那個極具辨識度的玄衣劍客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裏閃過一絲了然和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
“顧學長?謝謝你!”江初月鬆了口氣。
“舉手之勞。”顧珩笑了笑,側身讓她出來,語氣隨意地問道,“畫得真好。看來,我們沈大神這‘師父’,當得是深入人心啊?”
江初月臉頰一熱,抱着畫板含糊地道了謝,幾乎是落荒而逃。
顧珩看着她倉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底的興趣更濃了幾分。
……
線下決賽的日子終於到來。場地設在市展覽中心。江初月鋪開畫布,深吸一口氣。作畫過程中,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入口處。心底藏着一個隱秘的期盼——他會來嗎?
然而,那個清冷矜貴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期待像退潮般緩緩消散,留下淡淡的失落。她甩甩頭,將這份莫名的情緒壓下去,全身心投入到創作中。
最終,她提前完成了作品。評委們在她畫作前停留了很長時間,低聲交談。
接下來是緊張的評審和頒獎環節。主持人開始宣布獲獎名單,從優秀獎開始念起。江初月的心也隨着一個個名字的念出而逐漸懸高。
“……三等獎,《星域漫遊》,作者……”
“……二等獎,《代碼情書》,作者……”
都沒有她。手心微微出汗。
“現在,我宣布,本屆‘風月同人繪’大賽一等獎的獲得者是——”主持人拖長了音調,聚光燈在幾位熱門選手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有些怔忪的江初月身上,“——江初月!作品《循跡》!”
熱烈的掌聲瞬間響起!聚光燈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江初月愣住了,直到旁邊的工作人員小聲提醒,她才如夢初醒,暈乎乎地走上台。接過沉甸甸的獎杯和證書時,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台下閃光燈亮成一片,她看到了林薇在用力向她揮手,看到了評委贊許的目光……
可視線掃過觀衆席,那個她潛意識裏最希望分享喜悅的人,依舊不在。
一股巨大的失落混雜着獲獎的狂喜,讓她心情復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頒獎禮結束,選手們可以自由活動。江初月抱着獎杯,心裏空落落的,正準備去找林薇。
“江初月?”一個陌生的、看起來陽光開朗的男生走了過來,笑着遞給她一瓶水,“恭喜啊!一等獎!你是聽肆的小徒弟吧?我叫周明宇,跟聽肆一個項目組的。”
江初月愣了一下,接過水:“你好,周學長。謝謝。” 她心裏疑惑,沈聽肆沒來,他的同學怎麼會來?
“別客氣。聽肆他臨時被抓去開緊急會議,好像是遊戲新版本出了點狀況,全組都被扣下了,忙得腳不沾地。”周明宇解釋道,語氣爽朗,“他之前還念叨說要來看比賽呢,這下泡湯了。哦對了,他好像之前給你發過信息,說你手機可能沒看到?”
江初月這才想起自己手機壞了的事,連忙點頭:“我手機前幾天不小心進水了,還在修。”
“怪不得。”
周明宇了然,“沒事,我就是過來替他看看,順便跟你說聲恭喜!你這畫是真牛!”他豎起大拇指,又寒暄了兩句便離開了。
所以,他不是不想來,是臨時有緊要的工作。他甚至嚐試聯系過她。得知這一點,那份失落感被沖淡了些,但獲獎時刻他未能見證的遺憾,依舊縈繞心頭。
她抱着獎杯,看着周圍獲獎者被朋友、家人簇擁着慶祝,突然覺得這耀眼的獎項,也填不滿心底那一小塊因爲他缺席而產生的空洞。
而她不知道,此刻在《風月》項目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裏,沈聽肆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代碼,還有一個極小的、靜音的視頻窗口,正播放着頒獎禮的錄播片段。
當畫面定格在台上那個捧着獎杯、笑容燦爛卻難掩一絲怔忡的女孩身上時,他清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數秒,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擊的節奏,悄然加快了一絲。
他的小畫家,拿到了最高的榮譽。
只是,那份他早已準備好的“賀禮”,看來需要換個時機,親自送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