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裏一下子炸開了鍋,各執一詞。
文官們滿嘴都是大義名分,說中州是大炎的臣子,得守規矩。
武將們只認手裏的銀子和刀子,覺得沒必要爲了京城那幫慫包得罪神。
白正坐在主位上,手指頭有節奏地敲擊着扶手上的龍頭。
他想起東疆傳來的那些破事,魏庸那個廢物把大炎的臉面都丟到了臭水溝裏。
爲了救回那幫在京城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女帝竟然真的要割肉喂鷹。
朔北城,那是北疆將士用命填出來的門戶。
蕭驚塵要是真能乖乖交出來,那他這十年兵就白當了。
可只要他敢說個“不”字,那就是實打實的謀反罪名。
中州現在就像是夾在磨盤裏的豆子,左邊是握着大義的皇權,右邊是握着快刀的蕭驚塵。
侯爺,朝廷那邊傳了風聲,只要割了城,籤了協議,東疆就能保住。
一個幕僚湊到近前,壓低了嗓門,神色詭秘得很。
甚至有人說,東疆這仗打成這樣,本就是京城那些大人物下的套。
就是爲了名正言順地把蕭驚塵從神壇上拽下來,順便把北疆的兵權給收了。
咱們要是這時候站錯了隊,等朝廷的大軍一到,中州可就真成了替罪羊。
白正冷不丁笑出了聲,那動靜聽着讓人骨子裏發寒。
朝廷的大軍?
魏庸帶去東疆的那百萬精銳,現在還在蠻族的羊圈裏蹲着呢。
指望京城那些只會寫文章的少爺兵來救中州,還不如指望老天爺下場金子雨。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戶邊上。
外面是中州的一片繁華,商隊馬車連成串,酒樓裏的喧鬧聲能傳出幾裏地。
這些富庶,有一大半是靠着跟北疆互通有無掙回來的。
北疆在那兒擋住了妖蠻的屠刀,中州的人才能安安穩穩地在這兒數銀子。
現在朝廷要把這塊擋箭牌給拆了,還要他們這些拿了好處的人跟着一起吆喝助威。
這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白正轉過身,瞧向底下這群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屬下。
聖旨已經出了京,女帝這次是鐵了心要拿蕭驚塵祭旗。
朝堂上那幫老狐狸,爲了自家那點血脈,連祖宗留下的地皮都能賣。
他們覺得割一個朔北城沒什麼大不了,反正那兒離京城遠着呢。
可他們忘了,蕭驚塵那把刀,可是會人的。
中州的悲劇就在於,離大炎太遠,離北疆太近。
這句話從他嘴裏蹦出來,屋裏徹底沒了聲音。
誰都明白這背後的無奈和憋屈。
京城的公文傳到這兒得走半個月,蕭驚塵的馬隊沖到城下只需要三天。
白正重新拿起那張敗帖,手指頭微微用力,紙張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去準備吧,按照最高規格接待,別在這時候丟了中州的臉面。
既然蕭驚塵想重新訂規矩,那咱們就聽聽他到底打算怎麼訂。
.....
蕭驚塵合上了手裏的《大炎皇朝野史》,書頁泛黃,記載着一個已經覆滅的皇朝最後的掙扎。
蘇謀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回帖。
“侯爺,中州那邊回話了。”
“白正說,熱烈歡迎侯爺大駕光臨,已經備好了酒宴,就等您過去。”
蕭驚塵把書放到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手底下的人,怎麼說?”
蘇謀走上前,將回帖放在桌上。
“我找人打聽了,白正的議事廳裏吵翻了天。”
“文官大多主張跟咱們劃清界限,抱緊京城的大腿。”
“武將那邊倒是硬氣,說不能得罪您這尊神,斷了財路。”
“中立派占了大多數,都在裝死。”
蕭驚塵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
蘇謀壓低了聲音。
“不過,我收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消息。”
“白正在議事廳裏說了一句話。”
“中州的悲劇在於,離大炎太遠,離北疆太近。”
蕭驚塵喝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把一個地方諸侯的辛酸和無奈,全給說明白了。
“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生意人。”蘇謀補充道,“他心裏那杆秤,已經開始往我們這邊偏了。只是還缺一個能讓他下定決心的砝碼。”
蕭驚塵放下茶杯。
“那就給他一個。”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
“你以我的名義,給白正再發一封信。”
“就說,我這次去中州,不只爲了敘舊。”
“我將帶一百名羽林衛武師,想跟中州的弟兄們,來一場友好的軍事交流賽。”
蘇謀聽了,有些不解。
“侯爺,只帶一百名武師?是不是太少了點?”
“要論威懾,不如直接派幾位宗師過去,往他侯府門口一站,效果不是更好?”
蕭驚塵提筆蘸墨,筆尖在硯台上停了停。
“宗師?”
他輕笑一聲。
“蘇謀,時代變了。”
“一個宗師,能一百人,一千人。可他能擋住一支軍隊嗎?”
“蠻族爲什麼這幾年這麼老實?他們不是沒有宗師,而是他們的宗師,被我們怕了。”
蘇謀腦中靈光一閃。
“您是說……羽林衛的‘滅宗戰陣’?”
“沒錯。”蕭驚塵的筆尖在紙上落下,寫下龍飛鳳舞的字跡。
“一百名羽林衛精銳結成的戰陣,就是爲了屠宗師準備的。”
“一個宗師過去,白正只會覺得我們匹夫之勇。可一百個能圍宗師的武師過去,他看到的就是一支能顛覆戰局的無敵之師。”
“我要讓他明白,北疆的強大,不在於某一個人,而在於我們這套人的體系。”
“這,才是真正的威懾。”
蘇謀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那股涼意很快變成了灼熱。
他懂了。
這比直接派宗師過去嚇唬人,高明了不止一個檔次。
蕭驚塵寫完信,吹墨跡,遞給蘇謀。
“另外,再擬一份邀請函。”
“等我從中州回來,邀請白正和他手底下的核心成員,來咱們北疆回訪。”
“光聽我們說,不如讓他們自己來看。”
“對了,通知趙武,讓他跟軍部打個招呼,準備一場軍事演習,規模要大,動靜要響。”
“到時候,請中州的朋友們上觀禮台,好好欣賞一下我們北疆的待客之道。”
蘇謀接過信,手都有些發抖。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白正那點搖擺不定的心思,怕是會立刻變得堅定無比。
什麼皇權大義,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是狗屁。
“再通知內政司。”蕭驚塵又補充了一句,“給中州的客人們,規劃一條北疆觀光路線。”
“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城市,我們的百姓,我們的工坊。”
“找些機靈的人當導遊,把我們北疆這十年是怎麼過來的,好好跟他們說道說道。”
蘇謀躬身領命。
“屬下明白。”
“正義這東西,得靠拳頭來維護。真理,也只在咱們的劍鋒範圍之內。”
他轉身準備去辦。
“侯爺!”
一名護衛急匆匆地從門外跑進來,神色緊張。
“大炎皇朝的傳旨特使,已經進了雲京郡,正在驛站休息。”
“說是,明宣讀聖旨。”
蘇謀的動作停在原地,整個人的氣勢都變得鋒利起來。
議事廳裏的空氣,好象凝固了。
蕭驚塵倒是沒什麼反應,他重新拿起那本《大炎皇朝野史》,翻到了新的一頁。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去告訴特使一聲。”
“明辰時,我在侯府門前,恭迎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