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慧的加入,像一滴溫水落入油鍋,並未引起劇烈反應,卻讓整個“後廚同盟”的氛圍發生了微妙而持續的變化。她安靜、勤奮,帶着一種不疾不徐的韌性,慢慢滲透進他們以汗水和鋼鐵爲主旋律的世界。
李宇傑依舊是那座沉默的冰山,但面對林佳慧關於刀工的請教時,那座冰山似乎偶爾會折射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微光。他依舊言簡意賅,示範多於講解,但耐心明顯多了幾分。有時,林佳慧會因爲一個細節反復追問,他會蹙眉,卻也會再次拿起刀,放慢動作,讓她看得更清楚。
這天傍晚,實訓室只剩下他們兩人。夕陽的餘暉將整個空間染成暖金色。李宇傑在進行日常的“聽聲辨位”蒙眼切絲練習,林佳慧則在旁邊的操作台上,小心翼翼地將李宇傑切好的、細如發絲的黃瓜絲,嚐試擺成一只展翅蝴蝶的形狀——這是面點裝飾的一種手法,她正在自學。
室內很安靜,只有李宇傑均勻的“篤篤”聲,和林佳慧偶爾因緊張而輕微的呼吸聲。
“這裏……翅膀的弧度總是不夠自然。”林佳慧小聲嘀咕着,有些沮喪地看着自己手下略顯呆板的“黃瓜蝴蝶”。
李宇傑的刀聲停頓了一下。他解下蒙眼布,走到林佳慧的操作台旁,低頭看着那盤“作品”。
林佳慧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
李宇傑沒說話,只是拿起旁邊一根沒用過的黃瓜,又取了一把更小巧的雕刻刀。他沒有看林佳慧,目光專注在翠綠的黃瓜上。手腕極輕極快地轉動、削切,動作精準得如同手術。幾分鍾後,一片薄如蟬翼、形態靈動優美的黃瓜蝴蝶翅膀出現在他指尖。他將其輕輕放在林佳慧那盤黃瓜絲旁邊,形成鮮明對比。
“弧度,靠手腕的翻轉,不是手指的擠壓。”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力度要輕,順勢而爲。”
林佳慧看着那片幾乎透明的、栩栩如生的翅膀,又看看李宇傑那雙骨節分明、握慣了沉重砍刀的手,此刻卻如此靈巧地操控着小小的雕刻刀,眼中滿是驚嘆和崇拜。“我……我再試試。”她拿起黃瓜,模仿着他的動作,雖然笨拙,卻異常認真。
李宇傑沒走開,就站在她身側,看着她嚐試。當林佳慧又一次因爲用力過猛而切斷了黃瓜片時,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伸出手,虛虛地覆在她握着刀的手背上。
林佳慧渾身一僵,感覺手背上傳來他指尖微涼而穩定的觸感,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放鬆。”他的聲音近在耳邊,比平時低沉了些,“感受刀的走向,讓它帶着你的手,不是你跟它較勁。”
他帶着她的手,極慢地做了一個示範動作。林佳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腕翻轉的細微角度和那股引而不發的巧勁。她的臉瞬間紅透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示範完畢,李宇傑立刻鬆開了手,退後一步,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冷淡,仿佛剛才只是進行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教學。“就這樣,多練。”說完,他便轉身回到自己的操作台,重新蒙上了眼睛,“篤篤”的刀聲再次響起,只是那節奏,似乎比剛才亂了一點點。
林佳慧愣在原地,手背上仿佛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和力量。她看着那片他雕出的完美翅膀,又看看自己手裏歪歪扭扭的黃瓜,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重新拿起刀,回想剛才他引導的感覺,再次嚐試起來。這一次,似乎真的順暢了一些。
這一幕,恰好被溜進來想偷點食材晚上加餐的姜明輝看個正着。他瞪大眼睛,捂着嘴,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然後飛奔到正在練習翻鍋的梁星宇那裏,激動地壓低聲音:“胖子!胖子!重大新聞!冰山……冰山他剛才手把手教佳慧雕花!我的天!我親眼看到的!”
梁星宇差點把一鍋沙子扣在自己腳上,胖臉上寫滿了震驚:“真的假的?宇傑他……?”
“千真萬確!”姜明輝興奮地手舞足蹈,“雖然還是那張死人臉,但動作騙不了人!咱們的宇傑同志,怕是要開竅了!”
很快,王亮河也從姜明輝那裏得到了這個“驚天大瓜”。於是,下次四人(加上林佳慧)湊在一起吃飯時,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
“佳慧啊,”王亮河啃着雞腿,擠眉弄眼地說,“最近刀工進步神速啊!是不是得了什麼‘獨家真傳’?”
林佳慧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低着頭小口吃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姜明輝立刻接話:“那可不!我們宇傑可是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呢!”他特意加重了“手把手”三個字。
李宇傑正夾起一筷子青菜,聞言動作一頓,冷冷地掃了姜明輝一眼。姜明輝立刻縮了縮脖子,埋頭扒飯,但肩膀還在偷笑地聳動。
梁星宇憨憨地打圓場:“佳慧本來就很用功,進步快是應該的。”
林佳慧的頭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紅透了。
李宇傑面無表情地繼續吃飯,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他沒承認,也沒否認。但這種沉默,在姜明輝和王亮河看來,簡直就是默認!
從此以後,林佳慧出現在實訓室的頻率更高了。她不再僅僅請教刀工,有時會帶來自己家鄉的特產小吃分給大家,有時會在他們訓練疲憊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她依舊話不多,但她的存在,像一縷溫暖的陽光,悄然融化着李宇傑周身的冰層。
李宇傑的變化是細微的。他依然沉默,依然嚴格,但他會記得林佳慧不吃香菜,每次聚餐點菜時會下意識地避開;他會在林佳慧搬動較重面粉袋時,默不作聲地上前接過;他甚至會破天荒地,在一次林佳慧感冒咳嗽時,把自己泡好的一壺潤喉茶推到她面前,雖然依舊一言不發。
這些細微的變化,都被姜明輝和梁星宇看在眼裏。王亮河更是時不時就要敲敲邊鼓:“宇傑,你看人家佳慧多細心,還知道給你帶護手霜!你這手可是咱的寶貝,得保護好!”
李宇傑通常會回以一個“閉嘴”的眼神,但那次,他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摩挲了一下自己因長期握刀而帶着薄繭的手指。
一天晚上,訓練結束後,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衆人都沒帶傘。
“完了,這得淋回去了。”姜明輝看着天,哀嘆一聲。
“跑快點唄!”王亮河滿不在乎。
林佳慧看着雨絲,微微蹙眉。
李宇傑沉默地脫下自己的外套,那是一件半舊的黑色運動外衣。他走到林佳慧面前,動作有些生硬地把外套遞給她,聲音依舊平淡:“遮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佳慧驚訝地抬起頭,看着李宇傑在昏暗燈光下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又看看那件遞到面前的外套,一時不知該不該接。
姜明輝和梁星宇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王亮河更是誇張地捂住了嘴。
“快點。”李宇傑似乎有些不耐,又把外套往前遞了遞。
林佳慧這才反應過來,臉頰緋紅地接過還帶着他體溫的外套,小聲說:“謝謝……那你……”
“我沒事。”李宇傑打斷她,率先走進了雨裏,背影挺拔,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頭發和短袖。
林佳慧趕緊把還帶着他氣息和體溫的外套頂在頭上,小跑着跟在他身後。
姜明輝、梁星宇和王亮河三人落在後面,面面相覷。
“我靠……”王亮河喃喃道,“鐵樹……這是要開花啊?”
姜明輝一臉“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我就說吧!冰山融化起來,那才是洪水猛獸!”
梁星宇看着雨幕中前一後兩個身影,憨厚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佳慧挺好的。”
雨夜中,李宇傑放慢了腳步,始終與身後那個頂着黑色外套的嬌小身影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沒有回頭,卻仿佛能聽到她細微的腳步聲。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心裏卻莫名地沒有感到往日的孤寂。或許,這座封閉已久的冰山深處,真的開始照進了一縷名爲“林佳慧”的微光,雖然微弱,卻足以讓他感受到一絲從未有過的、名爲“牽掛”的暖意。而這縷微光,正悄然改變着這片冰封世界的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