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峰鋼鐵公司與華東鋼鐵公司技術協作與人才培養戰略合作協議》的籤署，在省內工業系統內引發了不小的震動。一份由北方老牌國企與南方技術新銳達成的跨區域戰略合作，其象征意義和潛在的示範效應，遠遠超出了協議本身的技術範疇。省裏的工業簡報轉載了相關消息，並配發了簡短的評論，稱其爲“打破地域壁壘、探索國企改革新路徑的有益嚐試”。
這股風，自然而然地吹到了龍峰鋼廠，也精準地拂動了趙江河的衣角。
協議籤署後不到一個月，由北江省委組織部和省工業廳聯合組成的幹部考察組，悄然進駐了龍峰鋼廠。考察的名義是“了解重點國有企業改革與發展情況”，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針對在近期工作中表現突出的幹部，特別是年輕幹部的一次深入摸底。
考察組的談話範圍很廣，從廠領導到中層幹部，再到基層車間代表，都有涉及。而“趙江河”這個名字，被提及的頻率異常之高。周啓明書記在談話中，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江河同志政治堅定，業務精湛，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具有開拓精神和戰略眼光。這次與華東鋼的合作，從構思到落地，他起到了關鍵性的、不可替代的作用。這樣的年輕幹部，應當放在更重要的崗位上鍛煉，承擔更大的責任。”
總工程師、設備處長乃至三軋車間的老韓，在談及趙江河時，也都給予了高度評價，雖然角度不同，但都集中在他的專業能力、務實作風和解決復雜問題的魄力上。就連曾經心存芥蒂的王有德，在考察組面前，也不得不承認：“趙科長……確實有能力，有想法，我們這些老家夥，有時候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考察組也找了趙江河本人談話。面對組織部門的同志，趙江河保持了其一貫的沉穩，匯報工作條理清晰，回答問題時坦誠客觀，既不誇大自己的作用，也不回避遇到的困難和自身的不足。當被問及對未來工作的想法時，他思考片刻，認真回答：“我個人服從組織安排。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在推動企業技術創新和管理提升方面，做更多具體的工作。龍峰鋼廠的問題，根子上是機制和人的問題，技術只是突破口。”
考察組組長，一位頭發花白、目光深邃的組織部副部長，聽完後微微頷首，在本子上記錄了什麼。
考察組離開後，廠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各種小道消息開始流傳，有人說趙江河要被直接調到省工業廳，有人說可能要破格提拔爲副廠長，更有人說這是周書記要上調省裏，在提前安排得力幹將。趙江河對此充耳不聞，依舊每天按時上下班，埋頭處理協議落地後的各項具體事宜——第一批赴華東鋼交流人員的選拔與培訓，聯合研發項目的啓動會籌備，等等。
他只是在一天下班後，被周啓明一個電話叫到了書記辦公室。
周啓明沒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樓下下班的人流。他遞給趙江河一杯剛沏好的茶，語氣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考察組對你印象不錯。”
趙江河雙手接過茶杯：“謝謝書記培養。”
“培養是一方面，關鍵是你自己爭氣。”周啓明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江河，想過離開鋼廠嗎？”
趙江河心中一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老實回答：“想過。但沒想清楚去哪裏，能做什麼。”
“龍峰這片池塘，對你來說，確實有點小了。”周啓明走到沙發旁坐下，示意趙江河也坐，“這次合作，你打開了一扇窗，也讓上面的人看到了你。機會，很快就會來。可能是在省裏的經濟部門，也可能是放到地方上去。”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記住，不管到哪裏，兩條腿走路。一是業務要精，這是立身之本；二是眼界要寬，要善於從全局看問題，懂得平衡和協調。國企的經歷，尤其是龍峰這幾年，給了你扎實的基層功底和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這是你的財富。但更廣闊的天地，規則更復雜，對你的綜合素質要求也更高。”
趙江河認真聽着，將這些話一字一句刻在心裏。他知道，這是周啓明在向他傳遞重要的信息，也是對他未來道路的指引。
“我明白了，書記。無論組織如何安排，我都會努力學習，盡快適應，絕不辜負您的期望和組織的信任。”
周啓明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去吧，該做什麼還做什麼，沉住氣。”
幾天後，關於趙江河的任命還沒有下來，另一份來自省委組織部的調令卻先到了——周啓明被調任北江省國資委員會，擔任副主任（正廳級）。
消息傳出，全廠譁然。周書記的高升在預料之中，但時間點似乎比外界猜測的更快。而在周啓明離開龍峰前，親自籤署的最後一份人事建議函中，明確推薦趙江河“可作爲優秀年輕幹部重點培養對象，推薦至上級機關或地方基層鍛煉”。
周啓明離廠那天，廠領導班子和衆多中層幹部都到辦公樓前送行。趙江河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看着周啓明與衆人一一握手道別。輪到趙江河時，周啓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飽含着期許、信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告別。
車子駛遠，消失在廠區大門外。趙江河站在原地，心中悵然若失，卻又充滿了新的力量。他知道，周啓明爲他鋪就了一段關鍵的“青雲路”，而接下來的路，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去走了。他的舞台，即將從這機器轟鳴的北方鋼廠，轉向更加波瀾壯闊的官場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