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啓明這棵大樹的離去，在龍峰鋼廠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但很快便被日常的喧囂所淹沒。趙江河依舊在技術革新辦公室副科長的位置上，按部就班地推動着與華東鋼合作協議的落實。然而，廠裏一些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這位年輕的副科長身上，似乎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光環。
外部的風，終究比廠內的流言傳得更快。
一個周五的下午，趙江河正在審核第一批赴華東鋼交流人員的培訓計劃，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隨手拿起聽筒：“喂，你好，技術革新辦公室。”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陌生的男聲：“是趙江河同志嗎？”
“我是，您哪位？”
“這裏是北江省人民政府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企業領導人員管理處。請你下周一上午九點，帶上個人身份證明和工作簡歷，到省國資委辦公樓508房間報到，參加爲期三個月的借調工作。”
省國資委？借調？
趙江河握着聽筒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髒在胸腔裏猛地撞擊了一下。國資委！這是代表省政府履行出資人職責，直接監管省屬重點國企資產、負責企業領導班子建設和任免考核的核心部門。其對企業的影響力，遠比宏觀規劃層面的計委更爲直接和強力。從龍峰鋼廠這座“江湖之遠”驟然躍入這個掌管全省國企命脈的“廟堂”，其間的跨度，遠超他之前從工人到副科長的轉變。
他知道，這陣“東風”，是周啓明離任前爲他精準布下的一步棋。周書記新任省國資委副主任，分管工作恰好包括企業領導人員管理和改革改組，將他借調過去，近水樓台，既是觀察考驗，更是爲他鋪設一條接觸國企核心管理、直通幹部體系的快車道。借調，是一張含金量極高的入場券。
周末兩天，趙江河不動聲色地交接了手頭的工作。周一清晨，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提前半小時抵達了那座氣勢不凡的省國資委大樓。
508房間是企業領導人員管理處的一間大辦公室。接待他的是管理處的一位陳副處長，四十歲左右，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帶着組織幹部特有的審慎。
“小趙，坐。”陳處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周主任打過招呼，說龍峰有個年輕同志，懂業務，有想法。我們處裏近期正在對部分省屬國企的班子結構和後備力量進行摸底分析，你就先參與這部分工作，協助整理基礎資料，熟悉情況。”他遞過來一摞名單和檔案索引，“注意保密紀律。”
任務明確，直接切入核心業務，沒有多餘的寒暄。趙江河接過材料，感受到一種不同於技術工作的、關乎“人”與“權力”的沉重分量。
他坐在分配的臨窗工位，翻看着那些代表着省屬國企權力核心的名單和簡要檔案——某某集團董事長、某某廠總經理……其中不少名字，是他過去在行業內部簡報上才能看到的。如今，他卻在分析他們的年齡、學歷、專業結構、履職經歷。這種視角的轉換，讓他對“管理”有了全新的、更爲具象的認識。
他很快發現，自己扎實的技術背景和龍峰鋼廠的基層經驗，成了獨特的優勢。當看到某重型機械廠班子裏缺乏熟悉現代液壓控制系統的成員時，他能立刻聯想到這可能對企業在相關產品升級上帶來的決策滯後；當分析到某家電集團管理層年齡結構老化時，他能結合行業技術迭代速度，意識到潛在的經營風險。
他不僅整理數據，更嚐試在交給陳處長的簡報中，融入自己基於業務邏輯的淺層分析。比如，在關於鋼鐵企業班子配備的建議部分，他謹慎地提出：“除了常規的冶煉、軋制專業，是否應考慮增加具備國際化視野、熟悉資本運作和產業鏈整合知識的復合型人才？”
陳處長看到這份略帶“越界”的簡報時，抬眉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用紅筆在幾個地方劃了線。
幾天後，處裏討論一個關於省屬企業推行“廠務公開”制度的落實方案初稿。大多數同事都是從政策依據、推行步驟、監督機制等方面發言。輪到趙江河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陳處長，各位領導，我補充一點。在鋼廠時，我們發現很多政策在車間層面落實不好，不是因爲文件不細，而是宣講方式工人聽不懂、不關心。是不是可以在方案裏強調一下，要求企業利用好班前會、車間公示欄這些一線陣地，用工人熟悉的語言和案例來解讀政策，比如把‘降低成本’具體到‘節約一度電、一顆螺絲’，可能效果會更直接。”
辦公室裏靜了一下。幾位老科員交換着眼神，有的不以爲然，有的略帶驚訝。陳處長沉吟片刻，對負責起草的科員說：“這一條，可以考慮補充進去，要接地氣。”
這一刻，趙江河隱隱感覺到，他帶來的不僅僅是龍峰的經驗，更是一種彌合“廟堂”與“江湖”之間信息落差的可能。他像一塊獨特的拼圖，正在嵌入這個全新的權力圖譜。
下班走出國資委大樓，省城的夜晚燈火璀璨。趙江河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和遠處霓虹閃爍的國企總部大廈，心中了然：周啓明將他放到這裏，是要他跳出單一企業的技術視角，學習如何從出資人和管理者的高度，去駕馭龐大的國有資產，去審視和影響一個個如同龍峰一樣的國企巨輪。這條路，比他預想的更加深邃，也更具吸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