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清晨,劉慧蘭像往常一樣去菜市場買菜。自從蘇爺爺住院後,她每天都要精心準備三餐,確保兒子和丈夫在醫院也能吃到營養均衡的飯菜。提着沉甸甸的菜籃往回走時,她習慣性地繞路經過兒子住的小區——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總想着說不定能碰上下夜班的兒子,順便把剛做好的點心給他。
就在她走到小區門口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她猛地停下了腳步。
裴子昂正從小區裏走出來,手裏提着一袋新鮮的水果。劉慧蘭認得那個水果店的塑料袋,那是夏允薇經常光顧的一家店。更讓她心驚的是,裴子昂穿着休閒的家居服,腳上趿着拖鞋,一副剛從家裏出來的模樣。
裴子昂顯然也看見了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甚至還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快步離開了。
劉慧蘭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她顫抖着手掏出手機,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嶼川...”電話一接通,她的聲音就忍不住帶上了哭腔,“我剛才看見那個裴子昂從你們小區出來了!他穿着家居服,還提着允薇常買的那家店的水果...他是不是住進你們家了?”
電話那頭的蘇嶼川沉默了。即使隔着電話,劉慧蘭也能感受到兒子瞬間僵住的呼吸。
“媽,您看錯了吧?”良久,蘇嶼川才輕聲說,聲音裏帶着最後一絲僥幸。
“怎麼可能看錯!”劉慧蘭急得直跺腳,“就是他!他還跟我點頭打招呼呢!嶼川,允薇這孩子太糊塗了!怎麼能讓一個單身男人住進家裏?這要是讓鄰居們看見了,指不定在背後怎麼說閒話呢!”
蘇嶼川又沉默了。劉慧蘭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兒子應該正在上班。
“媽,我知道了。”最終,蘇嶼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件事我會處理的。您先回家吧,別擔心。”
掛斷電話後,蘇嶼川盯着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眼前不斷閃現那個紅色的數字,這一次,數字瘋狂地跳動着,從98到99再到100,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告。
他想起夏允薇朋友圈裏那張樂樂的照片,想起配文中那個親昵的“小天使”。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裴子昂已經登堂入室,成爲了那個家的暫住者。
“蘇工,這個設計方案客戶催得急,你今天能完成嗎?”同事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蘇嶼川勉強集中精神:“放心,下班前一定交給你。”
他強迫自己專注於工作,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他曾經稱之爲“家”的地方。裴子昂現在在做什麼?夏允薇呢?他們是不是像一家人一樣,坐在他和夏允薇一起挑選的沙發上,看着電視,聊着天?
這個想法像一根毒刺,扎得他坐立難安。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蘇嶼川第一時間沖出辦公室。他沒有去醫院,而是直接開車回了家。他需要親眼確認,需要親耳聽見,需要讓殘酷的現實擊碎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停好車,他站在樓下,抬頭望向四樓的窗戶。客廳的燈亮着,溫暖的黃色光線透過窗簾,看起來是那麼的平靜而溫馨。曾幾何時,那是他疲憊一天後最向往的歸宿。
而現在,那裏住着另一個男人。
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越靠近四樓,他的心跳就越快。站在401門前,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掏出鑰匙,卻聽見門內傳來的聲音。
那是夏允薇的笑聲,清脆而歡快,是他許久未曾聽過的開懷大笑。夾雜其中的,是裴子昂低沉的嗓音,還有樂樂銀鈴般的童聲。
“再來一次!爸爸再來一次!”樂樂興奮地叫着。
“好,這次把樂樂舉得更高!”這是裴子昂的聲音。
然後又是一陣笑聲,伴隨着夏允薇關切的話語:“小心點,別摔着樂樂。”
蘇嶼川的手僵在口袋裏,鑰匙串冰冷地貼着他的指尖。他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聽着門內傳來的歡聲笑語。
那是他的家,他一點一點裝修布置的家。那是他的未婚妻,他愛了二十年的女人。那是他的沙發,他的電視,他的一切。
而現在,另一個男人在他的家裏,逗着他的未婚妻開心,享受着本該屬於他的溫馨。
心髒像是被冰錐刺穿,尖銳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門內,笑聲依舊。樂樂在唱幼兒園新學的兒歌,夏允薇和裴子昂在給她打拍子。多麼和諧的一幕,多麼幸福的一家三口。
而他,站在門外,像個多餘的旁觀者。
他想起小時候,夏允薇被鄰居家的狗嚇哭,他抱着她安慰說:“別怕,我會永遠保護你。”
他想起訂婚那天,夏允薇戴着戒指,笑得一臉幸福:“嶼川,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哦。”
永遠?多麼諷刺的詞。
門內突然安靜下來,然後是夏允薇的聲音:“樂樂該洗澡了,我去放水。”
腳步聲靠近門口,蘇嶼川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進了樓梯間的陰影裏。
門開了,夏允薇的聲音飄出來:“子昂,你去看看浴室的熱水器,好像不太熱了。”
“好,我馬上來。”裴子昂應道。
門又關上了。
蘇嶼川從陰影中走出來,看着那扇緊閉的門。那個紅色的數字在他眼前瘋狂閃爍,幾乎要灼傷他的視網膜。
他知道,是時候做個了斷了。這個家,這段感情,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告別,告別二十年的感情,告別曾經的美好,告別那個天真地以爲“永遠”真的存在的自己。
走到樓下,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燈光依舊溫暖,笑聲依稀可聞。
但那裏,已經不再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