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工藝參數!”趁着模具改造的間隙,顏一拿起半截粉筆,在旁邊的黑板上唰唰寫下幾行關鍵數字:熔膠溫度 210℃、注射壓力 65Bar / 80Bar、保壓時間 8s、冷卻時間 35s…這些參數都基於小易的計算和新材料的特性進行了精準優化,每一個數字背後都蘊含着復雜的流變學和熱力學原理。“機器調教,我親自嚟!所有人睇住!記住呢啲數!以後就係標準!邊個敢亂改,即刻卷鋪蓋!”(機器調教,我親自來!所有人看着!記住這些數!以後就是標準!誰敢亂改,立刻卷鋪蓋走人!)

黃大福看着顏一如同戰場最高指揮官般運籌帷幄,條理清晰,步步直指核心,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地打在問題的七寸上,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仿佛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如同潮水般涌來!他笨拙地穿梭在工人中間,遞煙遞水,用帶着濃重鄉音的粵語大聲鼓勁:“頂住!大家頂住!做完呢單,我黃大福請大家去‘陸羽’食叉燒!雙份!”(頂住!大家頂住!做完這單,我黃大福請大家去‘陸羽’吃叉燒!雙份!)

時間在緊張到令人窒息的通宵改造中飛速流逝。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刺破觀塘上空終年不散的工業煙塵時,永利廠的車間裏,氣氛凝重到了冰點。

全新的、泛着珍珠般溫潤光澤的改性PS顆粒(陳師傅凌晨三點才滿頭大汗地扛回來,還差點被巡夜的差佬當賊抓)被小心翼翼地倒入料鬥。

那台被顏一判定“核心未損”的注塑機,經過近乎脫胎換骨的檢修和復位,龐大的身軀安靜地矗立着。舊模具經過模具陳團隊一夜地獄般的奮戰,表面布滿了新的焊疤和鑽孔,內部卻已煥然一新,那些手工彎制、焊接的冷卻鐵管如同精密的血管網絡般纏繞着型腔。汗水浸透工裝的工人們,個個眼圈烏黑,臉上沾滿油污,屏住呼吸,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密密麻麻地圍在機器旁,目光死死聚焦在顏一身上。空氣裏彌漫着未散的焊煙味、新塑料的淡淡氣味和濃重的汗味、機油味。

顏一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太陽穴處的血管清晰可見地搏動着,那是精神力嚴重透支的征兆。但他站得筆直,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鋼鐵。他最後一遍檢查了料筒溫度(水銀溫度計顯示210℃)、壓力表(調至65Bar)、時間繼電器(設定8s/35s),每一個動作都沉穩而精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翻涌的腥甜和陣陣眩暈,對守在控制板旁的模具陳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開機!”

沉重的馬達轟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似乎比以往平穩了許多。熔膠筒開始旋轉加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料鬥裏的PS顆粒緩緩下落。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黃大福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快速開合,不知在向哪路神仙祈禱。陳師傅(材料陳)死死盯着料筒的觀察窗。模具陳的手緊緊握着合模按鈕,指節發白。

“熔膠完成!”顏一低喝。

模具陳猛地按下按鈕!巨大的鎖模力讓機器發出沉悶的呻吟。注射油缸緩緩推動!

“注塑!第一階段壓力!”

透明的觀察窗內,琥珀色的、熔融的改性PS,在精確的壓力控制下,如同被馴服的液態黃金,被平穩地推入模具。小易優化過的多點入膠系統開始發揮作用!四個微小的入膠點同時進膠,熔體如同四條溫順而迅疾的溪流,均勻而迅速地填滿了模具型腔的每一個細微角落,連最狹窄的卡扣位置都沒有絲毫滯澀!沒有噴射紋!沒有短射!

“切換!第二階段壓力!保壓!”

壓力提升!熔體被壓實,彌補收縮。計時器滴答作響。

“保壓結束!冷卻!”

冷卻水泵全力啓動,水流通過那些手工打造的、緊貼型腔的“隨形”鐵管,高效地帶走熱量。車間裏只剩下水流聲和機器低沉的運行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顏一緊抿着嘴唇,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精神力高度集中,仿佛在與那看不見的塑料熔體和模具進行着無聲的搏鬥。

35秒!如同一個世紀的35秒終於過去!

“開模!”

頂出油缸緩緩推動,頂針平穩而有力地頂出。

當模具帶着沉重的摩擦聲緩緩打開的刹那——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一個光潔如鏡、線條流暢圓潤、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飛邊、縮水凹陷或醜陋結合線痕跡的原子粒收音機外殼,如同初生的藝術品,靜靜地躺在下模的頂針板上!在車間慘白而晃眼的燈光下,它那細膩的表面甚至反射出柔和的光暈!卡扣結構清晰精準,螺絲柱位置分毫不差!完美!無可挑剔的完美!

“譁——!!!”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呼和掌聲!工人們激動地跳了起來,互相捶打擁抱,有人甚至喜極而泣!模具陳老淚縱橫,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顫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尚帶餘溫的外殼,如同捧起稀世珍寶,湊到眼前反復摩挲查看,嘴裏不住地念叨:“得咗…真係得咗…神乎其技啊…”(成了…真的成了…神乎其技啊…)黃大福更是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像一顆失控的肉彈般沖過來,一把死死抱住顏一,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語無倫次地哭喊:“神!顏師傅!你係我嘅再生父母!係我嘅財神爺啊!永利廠有救啦!發達啦!”(神!顏師傅!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的財神爺啊!永利廠有救了!發達了!)

顏一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被黃大福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劇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但他強撐着,嘴角勾起一絲疲憊到極致卻無比暢快、充滿成就感的笑意。成了!在幾乎不可能的條件下,小易那跨越時空的科技之花,終於在這個簡陋、嘈雜、彌漫着汗臭和機油味的香港觀塘小工廠裏,綻放出了第一朵驚豔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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