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買辦緩緩摘下手套,動作依然優雅,但臉上那慣常的、帶着距離感的職業化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混雜着極度震驚和巨大狂喜的復雜神情!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發現了絕世寶藏!
他幾步跨到還處於石化狀態的黃大福面前,完全不顧身份和體面,用力地、近乎粗魯地拍打着黃大福的肩膀,力量之大,讓體型肥胖的黃老板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黃老板!犀利!真係犀利到冇得彈(厲害到沒話說)!”李買辦的聲音洪亮,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毫不作僞的贊賞,甚至帶着一絲激動,“冇諗到!真係冇諗到你間觀塘嘅小廠,技術實力進步得咁快!咁鬼勁(這麼厲害)!呢批貨,”他猛地抬手,指向倉庫裏那堆剛剛卸下的紙箱,斬釘截鐵,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全收!一只唔退!價錢,照之前講好嘅,”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黃大福瞬間由絕望轉爲狂喜、幾乎要暈厥的臉,“再加一成!就當係俾你嘅技術獎金!呢個品質,值呢個價!”(黃老板!厲害!真厲害到沒話說!沒想到!真沒想到你觀塘的小廠,技術實力進步這麼快!這麼厲害!這批貨,我全收!一只不退!價錢,按之前說好的,再加一成!就當是給你的技術獎金!這個品質,值這個價!)
黃大福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轟”地一下直沖頭頂,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只會機械地、拼命地點頭哈腰,語無倫次地重復:“多…多謝李買辦!多…多謝!我哋一定…一定…”(多…多謝李買辦!多…多謝!我們一定…一定…)巨大的幸福感和揚眉吐氣的暢快,讓他幾乎要當場哭出來。
“仲有!”李買辦一把攬住黃大福的肩膀,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着精明的、看到巨大利益和穩固供應鏈的光芒,“十萬個收音機殼嘅大單,就交俾你!獨家!唔使再搵第二間!圖紙同更詳細嘅技術要求,聽日我親自派我嘅助手阿Paul送過嚟!記住,”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嚴肅,帶着警告的意味,“品質!一定要同呢批一模一樣!一只都唔能差!做得好,以後唔單止係收音機殼,歐美大廠嘅電視機殼、錄音機殼嘅單,我全部優先俾你!包你間廠做到冇停手(做到停不下來)!”(還有!十萬個收音機殼的大單,就交給你!獨家!不用再找第二家!圖紙和更詳細的技術要求,明天我親自派我的助手阿Paul送過去!記住,品質!一定要跟這批一模一樣!一只都不能差!做得好,以後不止是收音機殼,歐美大廠的電視機殼、錄音機殼的訂單,我全部優先給你!包你的廠做到停不下來!)
“多謝李買辦!多謝李買辦!一定!一定做到最好!包您滿意!”黃大福的聲音帶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近乎嘶吼的底氣,腰杆不自覺地挺得筆直,仿佛瞬間拔高了幾寸。加價一成!十萬個大單!還是獨家!歐美大廠的未來渠道!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餡餅!不,是金礦!就這麼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黃大福的頭上!他感覺自己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又充滿了力量。
幾天後,當黃大福懷揣着銀行本票,再次踏入顏一那間位於觀塘唐樓的簡陋居所時,他的激動依舊沒有平復。這一次,他沒有空手而來。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沉甸甸的、嶄新的牛皮公文包放在那張破舊掉漆、布滿歲月痕跡的八仙桌上。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帶着近乎虔誠的儀式感,拉開拉鏈。
厚厚幾大捆、散發着濃烈而獨特油墨清香的嶄新千元大鈔(1962年香港最大面額紙幣,因其深綠色澤被俗稱爲“青蟹”),被黃大福用微微顫抖的手,整整齊齊地、一捆一捆地碼放在桌面上。深綠色的鈔票在昏黃的白熾燈光下,散發着一種冰冷而誘人的金屬光澤,堆疊出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質感。一百萬港幣!僅僅是第一批訂單顏一應得的利潤分成!(注:60年代初,香港普通工人月薪僅百餘元,一層位置普通的唐樓售價不過數萬元,這筆錢堪稱天文數字,足以在港島半山購置豪宅!)
整個狹小的房間仿佛被這堆綠色的山丘吸走了所有的空氣。窗外市井的喧囂似乎瞬間遠去,只剩下鈔票特有的、帶着紙漿和油墨的獨特氣味,濃烈地宣告着財富的存在。破舊的家具、斑駁的牆壁、甚至窗外透進的夕陽餘暉,在這堆象征着絕對購買力的“青蟹”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微不足道。
“顏師傅!呢度係一百萬!你應得嘅!一分一毫都冇少!”黃大福的聲音激動得發顫,眼神裏充滿了敬畏、感激,以及一絲面對“點石成金”的神人時那種近乎卑微的崇拜,“李買辦加咗價!仲落咗十萬個大單!獨家!話以後仲有大把歐美大廠嘅單排住隊等住我哋!我哋發達啦!真係發達啦!全憑顏師傅你嘅神機妙算!”(顏師傅!這裏是一百萬!你應得的!一分一毫都沒少!李買辦加了價!還下了十萬個大單!獨家!說以後還有很多歐美大廠的單排隊等着我們!我們發達了!真的發達了!全憑顏師傅你的神機妙算!)
饒是顏一來自信息爆炸、見慣了動輒百億千億數字的未來,此刻看着眼前這堆積如小山的、散發着原始而濃烈財富氣息的1962年港幣現金,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窒。心髒在胸腔裏有力地、清晰地搏動了一下。這不是銀行賬戶裏冰冷的數字,這是沉甸甸的、帶着觀塘工廠機油味、工人汗水味和葵涌碼頭海腥味的、觸手可及的財富實體!這是他穿越以來,真正意義上、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小易)以及在這個時代搏殺所攫取的第一桶金!分量十足!足以成爲撬動這個時代、這片土地巨大杠杆的堅實支點!
他沒有像黃大福想象的那樣表現出狂喜失態,甚至沒有流露出太多激動的神色。他只是極其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眼前堆砌的不過是尋常紙張。他隨意地拿起最上面一疊鈔票,手指捻過那嶄新的、邊緣鋒利的紙頁,感受着紙張特有的韌性和油墨的微澀。那沉甸甸的質感,透過指尖傳來,不僅僅是財富的重量,更是他立足這個風雲激蕩的時代、撬動那看似固若金湯的舊秩序、開啓屬於他的“易”紀元的、第一塊也是最重要的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