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帶着幾分慵懶,卻驅不散陳星辭心頭的陰霾。趙澤遠帶來的餛飩早已涼透,他依舊沒什麼食欲,只是勉強喝了幾口護士送來的營養液。醫生關於出院的叮囑言猶在耳,但“家”這個字眼,此刻對他而言,充滿了不確定性和沉重的壓力。
就在他望着窗外發呆時,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他有些遲鈍地拿起手機,看到是蘇語茉發來的文字信息。心底那點死灰般的期待,不受控制地復燃了一星半點。是她意識到自己的冷漠了?還是……終於想起來關心他了?
他點開對話框。
蘇語茉:“星辭,公司這邊有個急訓,要交一筆培訓費,五千塊。我這邊剛好手頭緊,就先從咱們那張共同存款的卡裏轉了。你記得這個月發工資後,把這筆錢補進去啊。”
共同存款?五千塊培訓費?
陳星辭的眉頭下意識地蹙了起來。悅活傳媒他是知道的,普通的內部培訓很少需要員工自己墊付這麼大筆費用,而且就算是墊付,通常也會有提前通知或者申請流程,怎麼會這麼突然?
他心裏掠過一絲疑惑,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打字回復:“什麼培訓這麼急?需要五千塊?”
消息發出去後,他等待着回復。
過了幾分鍾,蘇語茉才回復過來,依舊是文字,語氣帶着點不耐煩:“就是新媒體運營的一個強化班,機會難得,公司名額有限,我先報上名了。具體細節等我回去再跟你說,我現在正忙着整理培訓資料呢,你先記得把錢補上就行。”
忙着整理資料?
陳星辭看着這條回復,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昨天趙澤遠給他看的那張照片——溫景然生龍活虎地載着女孩兜風。以及,蘇語茉在溫景然出租屋裏,對着電話那頭溫柔地說“回去給你做粥”的樣子。
這五千塊……真的只是培訓費嗎?
一個模糊的、他不願意深想的念頭悄然浮現。但他隨即又強行將其壓了下去。也許……真的是他想多了?或許公司確實有緊急培訓?他不能因爲一些捕風捉影的懷疑,就去質疑自己的妻子。畢竟,那是他們共同的積蓄,是規劃未來的基石。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簡單地回復了一個字:“好。”
答應了之後,心裏那份莫名的疑慮卻並未消散,反而像一粒種子,悄然落入了心田。
爲了轉移注意力,也想着了解一下自己住院的具體花費,陳星辭決定去護士站打印一份詳細的費用清單,心裏好有個數。他小心地挪動身體,忍着腹部傷口因活動而產生的牽拉痛感,慢慢下了床,扶着牆壁,一步步挪向病房外的護士站。
值班的護士認識他,見他過來,溫和地打了聲招呼。陳星辭說明來意後,護士便熟練地在電腦上操作起來,連接打印機,開始打印他的費用明細。
等待的過程中,陳星辭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護士站台面上。旁邊放着一疊似乎是其他病人或家屬遺落的零星票據和打印單,護士正在整理。其中一張某知名連鎖藥房的消費小票,因爲打印格式比較獨特,吸引了他的目光。
小票上的消費時間,就是他出車禍第二天。而會員卡號的後四位,他無比熟悉——那是蘇語茉的藥房會員卡號,還是他當初幫她辦的。
他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張小票的明細上。
【進口×××止血粉 單價:1500.00 數量:1】
【無菌紗布、棉籤、碘伏 單價:35.00 數量:1】
【×××補血口服液 單價:200.00 數量:1】
進口止血粉,1500元。
補血口服液,200元。
陳星辭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那一刻停滯。
一千五百塊的進口止血藥!而給他買的補血口服液,只有兩百塊!
他猛地想起蘇語茉昨天來醫院時,手裏拎着的那個廉價塑料袋,裏面裝着的,大概就是這價值兩百塊的補血口服液吧?而那一千五百塊的進口止血藥,是給誰的?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溫景然!那個只在手指上貼了塊創可貼的溫景然!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他感覺周圍的空氣好像被抽空了,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
正在整理單據的護士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張小票,她並沒想太多,只是隨口感慨了一句,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訝異和同情:“喲,這是你愛人的卡買的吧?這進口止血藥可不便宜,效果是挺好,但一般不是特別嚴重的傷口也用不上。嘖,對你可真好,給別人買這麼貴的藥,給你買的補品倒挺實惠。”
護士這句無心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劍,精準無比地刺穿了陳星辭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對他可真好?
給別人買一千五的藥,給他買兩百的補品。
這就是她口中的“忙”,這就是她無暇來醫院照顧他的理由!這就是她偷偷轉走五千塊“培訓費”的真相嗎?就是爲了給那個裝可憐、博同情的男人,買天價的藥品?!
如遭雷擊。
陳星辭僵在原地,臉色在刹那間褪得慘白,比身上的病號服還要難看。他感覺自己的耳朵裏嗡嗡作響,護士後面還說了什麼,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了。世界仿佛在他周圍旋轉、崩塌,只剩下那張消費小票上冰冷的數字,和他那顆被徹底踐踏、碾碎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過護士遞來的費用清單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轉過身,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緩慢地挪回病房的。
每走一步,腹部傷口都傳來尖銳的疼痛,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緒,都被胸腔裏那片巨大的、荒蕪的、冰冷的空洞所吞噬。
他默默地回到病床旁,沒有立刻躺下,只是扶着床沿,背對着門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單薄而僵直的背影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先前關於培訓費的疑惑,趙澤遠照片帶來的沖擊,蘇語茉一次次匆忙離去的背影,溫景然那茶香四溢的語音……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張一千五百塊的藥房小票,徹底串聯了起來,組成了一幅無比清晰、也無比殘忍的圖畫。
原來,他不是想多了。
他是……太傻了。
傻到以爲真心可以換回真心,傻到以爲包容可以換來理解,傻到差點用命去呼喚的名字,主人卻早已將所有的溫柔和慷慨,都給了另一個處心積慮的男人。
他緩緩閉上眼,緊抿的嘴唇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