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辭不知道自己在那扇灑滿陽光的窗前僵立了多久。直到雙腿因爲虛弱和長時間的站立開始微微顫抖,牽扯着腹部的傷口傳來一陣清晰的、不容忽視的銳痛,他才仿佛從一場冰冷的噩夢中被強行拽回現實。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鐐銬。他扶着床沿,艱難地重新躺回床上,動作遲緩得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身體陷進柔軟的枕頭裏,但心卻懸浮在半空,被那張印着一千五百塊進口止血藥的消費小票,釘在了恥辱和絕望的十字架上。他閉上眼,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但腦海裏卻如同掀開了潘多拉魔盒,過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輕描淡寫放過的細節,此刻爭先恐後地翻涌上來,帶着尖銳的棱角,反復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經。
他想起了溫景然剛來家裏吃飯時的情景。蘇語茉不停地給他夾菜,眼神裏那種異樣的光彩,遠遠超出了對一個普通同事或後輩的關照。當時他只當她是熱情好客,還笑着讓她別嚇到人家。
他想起了無數次,他們正在一起看電視,或者他剛下班到家,想跟她說說話,她的手機一響,只要是溫景然的電話或信息,她總會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神情專注地回復,語氣是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溫柔和耐心。而對他,卻常常是“嗯”、“哦”、“知道了”的敷衍。
他想起了自己偶爾抱怨工作太累,希望她能幫忙分擔一點家務時,她總是有各種理由推脫,不是“今天太忙了”,就是“身體不舒服”。可她轉頭就能冒着大雨去給崴了腳的溫景然送藥,能在深夜接到溫景然一個“心情不好”的電話,就穿着睡衣下樓去陪他“散步談心”。
更早一些,是那台相機。他省吃儉用三個月的心意,在她手裏還沒捂熱,就出現在了溫景然的脖子上。她那句輕飄飄的“借他用用”,此刻回想起來,是那麼的刺耳。
還有母親手腕骨折那次……在他最需要妻子分擔家庭責任的時候,她卻選擇了去陪伴另一個男人的母親。
一樁樁,一件件,原本零散的、被他的寬容和理解強行黏合的碎片,此刻在那張天價藥費小票的映照下,清晰地拼湊出了一幅讓他不寒而栗的圖景。
蘇語茉對溫景然的關心,真的僅僅只是“同情”和“心軟”嗎?
那種幾乎超越界限的關注,那種無條件的信任和付出,那種可以輕易將他、將他的家人置於次要位置的選擇……這真的,還正常嗎?
一個他從未敢深想,或者說一直逃避去正視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的腦海——蘇語茉對溫景然,是不是已經產生了超越普通同事,甚至超越普通朋友的感情?那份源於對季星辰愧疚的“執念”,是不是早已在溫景然刻意的迎合和表演下,悄然變了質?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冰冷,如同瞬間墜入了冰窟。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急需一點氧氣來緩解那幾乎要爆炸的窒息感。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趙澤遠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他手裏依舊拎着一個保溫桶,臉上帶着結束一天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在接觸到陳星辭慘白如紙、失魂落魄的臉色時,瞬間被警惕和擔憂取代。
“星辭?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趙澤遠幾步跨到床前,放下保溫桶,伸手就想按呼叫鈴。
“別……我沒事。”陳星辭出聲阻止,聲音嘶啞幹澀得厲害。
趙澤遠狐疑地看着他,明顯不信:“你這叫沒事?跟丟了魂似的!到底怎麼了?”他目光掃過床頭櫃,看到了那張被陳星辭捏得有些褶皺的費用清單,以及……旁邊那張刺眼的藥房小票。
趙澤遠拿起了那張小票。當他看清上面的消費明細——【進口×××止血粉 1500.00】,以及下面那行【×××補血口服液 200.00】時,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額角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這……這是他媽什麼東西?!”趙澤遠的聲音猛地拔高,帶着難以置信的暴怒,他揚着手裏的消費小票,因爲極致的憤怒,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一千五百塊的止血藥?!給那個手上就貼了塊創可貼的溫景然買的?!給你就買兩百塊的補血口服液?!蘇語茉她是不是瘋了?!啊?!”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床頭的金屬小桌板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嚇得隔壁床的老人家屬都驚得看了過來。
“這蘇語茉簡直太過分了!欺人太甚!”趙澤遠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紅,“你他媽還躺在醫院裏,剛做完大手術!她倒好,拿着你們夫妻共同的錢,去給那個小白臉獻殷勤,買這麼貴的藥!她心裏到底還有沒有你這個丈夫?!還有沒有這個家?!”
陳星辭被他吼得閉上了眼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痛苦和疲憊。趙澤遠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上,將他那些不堪的猜測和懷疑,砸得更加清晰,更加血肉模糊。
“澤遠……”他聲音微弱,帶着一絲懇求,“別說了……或許,或許有什麼誤會……那藥,說不定是給別人買的……”
“誤會?!”趙澤遠氣得差點跳起來,他指着那小票上的會員卡號,“這是蘇語茉的卡!消費時間就是你出事第二天!還有什麼誤會?!星辭,你到現在還要替她說話嗎?!事實都擺在你眼前了!她根本就沒把你當回事!”
陳星辭何嚐不知道趙澤遠說的是事實?那冰冷的數字,那護士無心的話語,都像一把把尖刀,將他最後的自欺欺人剝離得幹幹淨淨。
可是……讓他就這麼承認,自己視若珍寶的婚姻,自己深愛多年的妻子,早已將心偏向了別處,甚至可能……他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比手術刀割開皮肉時更甚。
他抬起手,無力地按住了暴躁的趙澤遠,聲音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沙啞:“澤遠……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但是……再等等,再讓我……想想。也許,也許真的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他的話說到最後,連自己都無法說服。那聲音裏的虛弱和不確定,讓趙澤遠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的悲哀。
趙澤遠看着好友這副模樣,又是心痛又是氣憤,最終只能狠狠地一跺腳,轉過身去,對着牆壁大口喘着粗氣,不再說話。
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保溫桶裏飄出的雞湯香味,此刻聞起來也帶着一股苦澀的味道。
陳星辭重新躺了回去,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單調的紋路。趙澤遠的怒火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不敢直視的狼狽和不堪。
再等等?
他還能等來什麼?
等來蘇語茉的解釋?等來她的幡然醒悟?還是等來……更殘忍的真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片被冰冷的現實凍結的荒原,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幾乎要吞噬掉他所有的溫度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