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澤遠帶來的那桶雞湯,終究沒能喝下去。濃鬱鮮香的滋味仿佛被病房裏凝滯的空氣隔絕,陳星辭只勉強嚐了一口,便覺得味同嚼蠟。趙澤遠帶着一肚子火氣和擔憂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陳星辭一個人,面對着慘白的天花板和心頭那片被反復踐踏的荒蕪。
那張一千五百塊的藥房小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口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他試圖閉上眼睛,隔絕外界,但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反復對比——溫景然那或許只是貼了塊創可貼的手指,和他自己腹部那道縫合後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那一千五百塊的進口止血粉,和他床頭櫃上那盒價值兩百塊的補血口服液。
每一次對比,都像是在他鮮血淋漓的心上再撒一把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蘇語茉心中的分量,或許輕得可憐。那個叫溫景然的男人,僅僅憑借着一張與逝者相似的皮囊和爐火純青的表演,就能輕易攫取她所有的關注、溫柔和……金錢。
金錢……
這個字眼讓他心頭猛地一抽。那筆五千塊的“培訓費”,像一根隱藏在暗處的刺,隨着他對蘇語茉信任的崩塌,開始變得愈發尖銳和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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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溫景然那間出租屋裏,氣氛卻並不像陳星辭想象的那般“淒風苦雨”。溫景然半靠在床上,受傷的那只手姿態優雅地擱在枕邊,另一只手則靈活地刷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着最新款球鞋的圖片。蘇語茉則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正低頭削着一個蘋果,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嗡——”
溫景然的手機響了一聲。他瞥了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隨即迅速切換成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將手機屏幕轉向蘇語茉,語氣帶着哭腔:
“語茉姐……你看……”
蘇語茉抬起頭,看到微信聊天界面上,一個備注爲“工地老王”的人發來的消息:“小溫,你爸剛才搬東西的時候腰突然動不了了,疼得直冒冷汗,我們已經把他送去旁邊小診所了,醫生說是舊傷復發,很嚴重,讓趕緊準備一萬塊錢去大醫院檢查治療!”
一萬塊!
蘇語茉削蘋果的手猛地一抖,水果刀險些劃傷手指。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
五千塊的學費和藥費才剛剛轉過去,這又來了一個一萬塊的醫療費!這……這簡直像是一個無底洞!她和陳星辭的共同存款雖然還有十幾萬,但那筆錢是他們未來的希望,是絕對不能輕易動用的根本。而且,接連動用這麼大筆錢,星辭那邊……她想起之前轉五千塊時編造的“培訓費”理由,心裏一陣發虛。
“語茉姐……怎麼辦啊……”溫景然的聲音帶着絕望的顫抖,眼圈說紅就紅,“我爸他……他要是倒下了,我們家就真的完了……我妹妹,我媽……我……”他哽咽着,說不下去,只是用那雙酷似季星辰的眼睛,無助地望着蘇語茉。
那眼神,像極了記憶深處,那個在洶涌河水中奮力將她推向岸邊,自己卻永遠沉下去的勇敢少年。蘇語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所有的猶豫和理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季星辰是爲了救她才死的。她欠季家一條命。而現在,這個長得如此像星辰的孩子,正面臨着家破人亡的危機,她怎麼能袖手旁觀?錢沒了可以再賺,人要是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小景然,你別急,別怕……”蘇語茉放下水果刀,連忙安撫他,盡管她自己的聲音也帶着不穩,“錢的事情……姐再幫你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你讓你爸先安心治療,錢……錢我來湊!”
說出“我來湊”這三個字時,蘇語茉感覺自己的心髒都在抽搐。一萬塊,她去哪裏湊?信用卡已經透支了不少,工資還沒發……難道,還要動那張共同的卡嗎?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再次冒了出來。先……再轉五千?就五千!先把最急的檢查費墊上?剩下的……再想辦法?星辭還在住院,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查賬……而且,這次要找什麼理由呢?
她的目光遊移着,最終,落在了手機通訊錄裏,那個備注爲“弟弟蘇嘉宇”的名字上。嘉宇一直遊手好閒,經常找她要錢,用他的名義……星辭或許不會懷疑太多?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樣迅速纏繞住了她。對,就用弟弟的名義!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拿着手機,走到了房間外狹小的陽台上,撥通了陳星辭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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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陳星辭正盯着窗外逐漸暗淡下去的天色出神,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一室的沉寂。他看到屏幕上閃爍的“語茉”兩個字,心髒條件反射般地緊縮了一下。
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才緩緩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卻沒有立刻說話。
“喂?星辭?”電話那頭傳來蘇語茉的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若無其事的語氣,但仔細聽,卻能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今天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嗯。”陳星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單調的音節,不想多言。
蘇語茉似乎被他這冷淡的反應噎了一下,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那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弟弟嘉宇,他最近手頭特別緊,說是找到了個新工作需要打點,想跟我借五千塊錢應應急。我這邊……之前那個培訓費剛交出去,實在挪不開了。你看……你能不能先轉五千塊給我?我讓他發了工資就還。”
又是五千塊。
陳星辭握着手機的手指無聲地收緊。弟弟蘇嘉宇?那個好吃懶做、只會啃老啃姐的蘇嘉宇?他會因爲打點工作借錢?而且,這麼巧,就在她剛轉走五千塊“培訓費”之後?
疑雲如同濃霧,瞬間彌漫了他的心頭。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五千塊,絕對不是爲了蘇嘉宇。
他沉默着,電話那頭的蘇語茉似乎有些不安,催促道:“星辭?你在聽嗎?就當是我借你的,行嗎?嘉宇他這次好像真的挺急的……”
陳星辭的嘴唇動了動,他想直接問,那五千塊培訓費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想問,溫景然父親腰傷復發需要一萬塊治療費,你知道嗎?他想問,你究竟還有多少事在瞞着我?
可是,話到了嘴邊,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感受着腹部傷口傳來的隱隱痛楚,一股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自虐的、想要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的沖動,讓他將所有的質問都咽了回去。
他聽到自己用一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回答:“好。我轉給你。”
“太好了!謝謝你星辭!”蘇語茉的聲音瞬間輕快起來,帶着一種如釋重負,“那我先把卡號發你,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去看你!”
電話被匆匆掛斷。
陳星辭緩緩放下手機,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毫無血色的臉和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答應了。
他明明知道這很可能又是一個謊言,明明心裏已經警鈴大作,不安的感覺像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可他竟然還是答應了。
是因爲還殘存着那可悲的期望嗎?期望自己的妥協能換來她的回頭?還是因爲,他已經在潛意識裏開始害怕,害怕撕開這最後一層僞裝後,將要面對的,是他無法承受的、徹底崩壞的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掛了電話之後,心裏那片不安的陰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地壓了下來,沉甸甸的,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着手機上蘇語茉發來的銀行卡號,那個熟悉的、屬於他們共同存款的賬戶,只覺得無比的諷刺和冰冷。
這一次,她又要拿着這五千塊,去填哪個無底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