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邢深打斷。
李醒渾身冷汗更多了，連忙問：“深哥，是哪裏不對嗎？”
“不，是你說到了重點。”
手指在臂間輕扣，沈清也聽出了一點兒蹊蹺：“被掐脖子這件事……”
他立即向邢深確認：“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上個月月初，清明節前夕。”他偏頭，毫不猶豫地和沈清說明調查細節，“出了這麼大的案子，市局雖然沒有嫌疑人的調查方向，也想做出點兒成績給領導看，派出所那邊就逮捕了不少吸毒人員，想從他們口中探一探有沒有其他可疑人員出入過化工廠。”
“然後就問到了這件事？”
“嗯。”邢深點頭，“我讓轄區民警沿着這條線索繼續追查。清明前夕，會有不少人燒紙祭拜，說不定能夠找到企圖掐死殺死吸毒者的人。後來，找到了一位目擊證人，稱清明節前一晚見到郭凱出現在化工廠附近，還對證人提起了化工廠有吸毒人員聚衆吸毒的事。”
“這麼說，兩條線就關聯起來了？”
邢深再次點頭，神情格外篤定：“你也應該去聽聽證人們的說法，郭凱的整個人生軌跡都和璋無縣化工廠有一定的關聯。”
——
飯後，車行至璋無縣。
警車在化工廠旁樹林後的一排民居前方停下。
陽光灑落，塵土彌漫。
入眼的，是一排排頹敗蕭條的平層土屋。
有人居住的屋子，修葺得還算完好。無人居住的地方，塌陷的屋頂上迎風晃動着幹枯的雜草。瓦片用磚頭壓着，外牆被污水浸透的地方，暴露出了裏面的木質結構。門前的泥土地，深淺不一的布滿坑窪。一腳踩下去，灰土便飛揚起來，沾滿了褲腿和鞋子。
邢深在車旁佇立了一會兒，隔着樹林，遙望化工廠同樣斑駁爬滿青苔的外牆。
到了前方有人站立的地方，轄區民警正帶着3名相關證人等在郭凱家門口。
一位是郭凱的老鄰居，一位是上個月清明前夕與郭凱偶遇過的大嬸，還有一位是曾經雇傭過郭凱工作的汪主任。
介紹完彼此的身份，沈清抱臂看了看郭凱家的環境：“屋子保存得不錯，他經常回來？”
郭凱的鄰居連忙搖頭，幹笑着解釋：“不，是那幾年郭凱突然不回來了。我想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借來放放自己家裏的一些東西，幫他把屋頂修葺了一下。別的東西沒動，都給他留在原地兒呢。”
“他後來還回來過嗎？”
“也回來。”鄰居阿姨說，“就是不在家裏住了。當天回，當天就走。在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屋子，差不多都是清明節的時候，應該是回來掃墓……”
屋子裏原本也沒什麼東西。
可疑的，還是郭凱這個人的行蹤。
如今3名證人已經分別進行了筆錄，各自描述的細節匯總在一起，就是郭凱在璋無縣的大部分經歷。邢深想讓沈清聽一聽他們的說法，就把人約在了這裏見面。
到屋子轉了一圈，沈清就出來了，一行人去了鄰居阿姨家。
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獨自在家帶着孫子，丈夫、兒子、兒媳全在城裏打工。和另外兩名證人聚在一起，三個人都是熟人。說起有關郭凱的事，幾乎不需要邢深他們提問，他們便一言一語、繪聲繪色的描述起來……
——
今年才30歲的郭凱，原來不是化工廠的職工，也不原職工的家屬。他只是住在化工廠附近，和奶奶相依爲命的苦命孩子。
早年母親病逝，父親意外身故……
大嬸回憶起當年的情形，唯一能夠想到的便是化工廠還在運作的時候，郭凱那幫孩子總是和家屬區的孩子們混在一起，漫山遍野的跑。要麼就在化工廠家屬區前面那片草坪上，嬉戲打鬧。
黃昏時分，周圍傳來的喊話聲，一片接着一片。
郭凱和朋友們揮揮手，回家吃飯了，隔天再來玩……
這是發生在18年前的事。
和林語想象出來的畫面，別無二致。
再後來，化工廠倒閉，附近的幾個工廠也跟着倒閉。鎮上的居民尋思着外出打工，謀求生路。孩子們也漸漸長大，追隨父輩們的腳步，去了城裏謀生。
當時郭凱並沒有走，直到他奶奶病逝。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賺錢才是挽救生命和繼續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忙完奶奶的身後事後，也去了城裏。
沒學歷、沒經驗的他，只能在工地上搬磚。
但每年春節返鄉，他還是會掃一下老房子裏堆積的灰塵，清理一下墳坡上長滿的雜草。
鄰居阿姨回憶起那幾年的情形，也是忍不住的感嘆：“他是一個重情義的好孩子啊。家裏沒人了，大年三十還回來。一個人坐在屋子裏，開一盞燈，桌上擺着豬頭肉和牛肉，再來一碗餃子，就算過了春節了。”
熟悉他的老鄰居，還是會邀請他一塊兒去過年，但郭凱搖頭拒絕了。
沒待幾天，他又走。像來時那樣，孤身背着破舊的背包去了城裏。
有幾年沒了消息，鄰居們還以爲他發達了，或是在異鄉死了。湊在一起議論幾句，誰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也是那一年，鄰居阿姨借用了郭凱家的屋子放雜物。
但6年前的春節，郭凱又回來了，還是和以前一樣，皮膚曬得有點兒黑，穿着普普通通的衣物，身上像是搬磚練出了肌肉，幹練又顯瘦。卻不像是賺了大錢的樣子，混在人群裏，依舊是那個沒人管、沒人心疼的苦命孩子，看上去很孤獨，也很淒涼。
鄰居們見到他，他也只是淡漠的打聲招呼，沒怎麼寒暄，好像變得比以前成熟了、穩重了，瞧着郭凱，感覺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又覺不出有什麼不同。
只是這一次，他待的時間更長了，白天揣着手到化工廠家屬區一帶來回溜達，見到原廠的汪主任正招呼員工開來抽糞車，往旱廁裏注水，將糞污稀釋，再用機器抽出來拉走……
郭凱遠遠瞧着，汪主任也看他有些眼熟。
郭凱問：“是在做環保的事兒？”
汪主任眼眸亮了：“你也知道環保這個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