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器尖銳淒厲的警報聲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凝滯的空氣裏,也暫時刺破了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真相迷霧。屏幕上那行不斷跌落、閃爍的紅色數字——【77.1%】——像是對莊傲言一直以來的篤定與掌控最無情的嘲諷。
孔雨萌背靠着冰冷潮溼的牆壁,身體還在因那短暫卻刻骨銘心的死亡記憶而劇烈顫抖,淚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視線。她看着莊傲言,那個剛剛在她記憶碎片中爲她而死、此刻卻臉色慘白如紙的男人。他舉着穩定器的手臂終於緩緩垂下,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雙總是冰封着、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竟也出現了一絲罕見的、近乎狼狽的動搖。
“穩……定性系數……”孔雨萌聲音嘶啞,帶着哭腔,卻又夾雜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質問,“下跌……是什麼意思?”
莊傲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猛地轉身,操作着手腕上的終端,快速關閉了那刺耳的警報聲,只留下屏幕依舊在頑固地閃爍着紅光。實驗室裏瞬間陷入一種死寂,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孔雨萌無法抑制的、細微的抽泣聲。
“意思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失去了往日的絕對平穩,帶着一種強行壓制下的波瀾,“你維持自身存在,以及影響周圍時空穩定性的基礎數值,正在降低。”他避開了她的目光,看向空蕩蕩的實驗室中央,那裏剛才還站着一個來自過往循環的、求救的幽靈,“接觸高濃度的、承載強烈負面記憶的‘碎片’,尤其是……與你自身直接相關的碎片,會對你的‘錨點’狀態造成沖擊。”
他頓了頓,仿佛每個字都無比艱難:“就像……病毒侵入了系統核心。”
孔雨萌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地,那個鏡像“孔雨萌”絕望悲傷的眼神和那無聲的“救救我”再次浮現。那不是病毒,那是一個活生生……或者說,曾經活生生的“她”的一部分!是莊傲言無數次失敗,她無數次死亡的證據!
“所以,那些‘碎片’……不僅僅是失控的能量?”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聲音依舊顫抖,卻多了一絲執拗的探尋,“它們是……記憶?是過去循環裏……發生過的事情的……殘影?”
莊傲言猛地回頭看她,眼神復雜難明,有震驚於她的迅速聯想,更有一種被觸及最核心秘密的凌厲。他沉默着,這沉默幾乎等同於承認。
“有多少次?”孔雨萌向前逼近一步,盡管雙腿發軟,她卻強迫自己站直,直視着他,“你到底……經歷過多少次循環?而我,又死了多少次?”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咬着牙問出來的,帶着血淋淋的痛楚。
莊傲言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他眼底翻涌着劇烈的掙扎,那冰封的外殼正在從內部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裂痕蔓延。告訴她?還是繼續隱瞞?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最終選擇了回避,語氣重新戴上了慣常的冷靜面具,盡管邊緣依舊粗糙,“你的穩定性系數必須立刻穩定下來。否則,不需要等到下一次大範圍的異常爆發,你自己就會先……”
他會怎麼樣?瓦解?消失?孔雨萌不敢想下去。但他的話也提醒了她,此刻自身的危機似乎比挖掘過去的悲劇更爲緊迫。
莊傲言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不容分說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依舊冰涼,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拉着她,快速離開了這間充滿悲傷回響的光學實驗室,穿過依舊寂靜的走廊,沒有返回地面,而是沿着向下的樓梯,進入了物理實驗樓不爲人知的地下區域。
這裏的空氣更加冰冷幹燥,帶着大型儀器運行特有的低鳴。莊傲言用權限打開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後是一個比頂層實驗室小一些,但設備看起來更加精密、甚至有些詭異的房間。房間中央是一個如同蛋殼般的銀色艙體,周圍連接着無數粗細不一的線纜和閃爍着各色指示燈的儀器。
“進去。”他鬆開她的手,示意那個銀色艙體。
“這是什麼?”孔雨萌警惕地看着這個充滿未來感的裝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穩定性系數下跌的恐慌,與被帶入未知領域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 Stabilization Pod (穩定艙)。”莊傲言言簡意賅地解釋,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它能生成一個純粹穩定的基準力場,暫時隔絕外部時空擾動對你的影響,輔助你的‘錨點’特性自我修復。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提升你穩定性系數的方法。”
他看着她眼中的不信任,補充道,聲音裏帶着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我不會害你,孔雨萌。至少……不是以這種方式。”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了她一下。她看着他那張此刻寫滿倦怠卻依舊英俊得過分的臉,想起記憶中他擋在她身前那決絕的背影。復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騰——憤怒於他的隱瞞和控制,恐懼於自身的異常和未知的過去,卻又無法完全否定他那偏執到極致的守護。
最終,對自身狀態惡化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她咬了咬牙,依言走到艙體旁。艙門無聲滑開,內部是符合人體工學的柔軟襯墊,散發着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她躺了進去,艙門在身後合攏,視野被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充斥。一種奇異的、仿佛回歸母體的安寧感緩緩包裹了她,外界的一切聲音和雜亂思緒似乎都被隔絕了。她能感覺到,手腕上監測器那令人心悸的震動,似乎真的減弱了一絲。
莊傲言在外面操作着控制台,屏幕上代表着孔雨萌穩定性系數的曲線,那陡峭的下跌趨勢終於開始放緩,然後,極其緩慢地、艱難地……開始向上爬升。
【78.5%…79.1%…79.7%……】
他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凝重。這只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孔雨萌在穩定艙裏待了整整一夜。當清晨的第一縷熹微透過地下室特殊的導光管道滲入時,艙門才再次打開。她坐起身,感覺精神確實恢復了不少,那種仿佛靈魂都要被撕扯離體的虛弱感減輕了許多。腕帶上的數值暫時穩定在了 82.3% ,雖然遠低於未知的“正常”水平,但至少不再持續下跌。
莊傲言靠在控制台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他遞給她一杯溫熱的能量飲料,沒有說話。
“謝謝。”孔雨萌低聲道,接過飲料小口喝着。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昨夜的沖突、真相的揭露、生死的重量橫亙在他們之間,那些關於“共舞”和“規則”的僞裝,已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個鏡像……”孔雨萌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輕,帶着試探,“她……是上一次循環的我?”
莊傲言沉默了片刻,終於不再回避。他轉過身,調出控制台上的一份加密日志,權限極高。他沒有展示具體內容,只是看着屏幕,聲音低沉而平板:“不是上一次。是第 137 次循環的終末片段。”
137……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在孔雨萌的心上。僅僅是一個序數,卻承載了難以想象的重量。
“那次……發生了什麼?”她聲音幹澀地問。
“實驗室過載,核心熔毀。”莊傲言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描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我試圖強行分離能量核心,失敗。爆炸前 0.3 秒,我將你推出了最致命的能量輻射區,但未能完全避開沖擊波。”他頓了頓,極其輕微地,“你在我面前……粒子化消散。”
粒子化消散……
孔雨萌握緊了手中的杯子,溫熱的杯壁也無法驅散從心底冒出的寒意。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場景,更無法想象,眼前這個人,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經歷、見證她的死亡。
“爲什麼……會不斷循環?”她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莊傲言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星空,也沉重得如同整個宇宙的引力。“因爲‘混沌’實驗最初的意外,撕裂了這片區域的時空結構,形成了一個局部的、不穩定的時間閉環。而你……”他凝視着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是這個閉環能夠形成,並且至今沒有徹底崩潰,吞噬掉整個星城大學的……唯一原因。”
“你是起點,也是終點。是悖論本身,也是維系悖論存在的基石。”
這個答案,遠比孔雨萌想象的任何原因都更加震撼,也更加……令人絕望。她不僅是受害者,她甚至是這一切的“共犯”?是她……困住了他們兩個人?
巨大的信息量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無法思考。
就在這時,莊傲言的終端和孔雨萌的腕帶同時發出了提示音,並非緊急警報,而是一個常規的、標注爲【日常監測 - 低優先級】的信號提醒。信號源位於校園藝術館,一個正在進行現代藝術展覽的區域,強度很弱,特征頻譜顯示爲……無意義的隨機噪音。
若是平時,這種信號會被系統自動過濾忽略。
但此刻,孔雨萌卻在聽到那信號特征的瞬間,猛地抬起頭!
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感覺”順着那信號傳來——不是痛苦,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頑皮的、帶着一絲惡作劇般笑意的……“情緒”?就像……就像一個孩子躲在門後,偷偷觀察着你,並因爲你的毫無察覺而暗自竊喜。
這感覺轉瞬即逝,卻清晰得讓她心驚!
“這個信號……”她脫口而出,指向腕帶。
莊傲言看了一眼,不以爲意:“低級幹擾,藝術館的某些裝置藝術品可能產生了能量逸散。不必理會。”
“不……不對!”孔雨萌卻異常堅持,她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裏還殘留着一絲那奇異感覺帶來的悸動,“它不一樣!莊傲言,它……它在‘笑’!”
莊傲言操作終端的手指猛地頓住,霍然轉頭看她,眼神銳利如鷹隼。
“你說什麼?”
孔雨萌迎着他震驚的目光,無比肯定地重復,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那個信號……它在‘笑’。它和之前所有的‘碎片’……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