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傲言那句“找回所有碎片”像一句冰冷的讖語,懸在孔雨萌心頭。舊圖書館文獻修復中心的那個微弱信號之後再無動靜,仿佛只是一個遙遠的回聲。生活似乎被強行拉回某種帶有裂痕的“正軌”。莊傲言對她的“訓練”變得系統而密集,不再局限於書單和理論,而是開始了實地的“碎片回收演練”。
他們利用夜晚,追蹤那些零星出現的、微弱的異常信號。這些信號點如同黑暗中的螢火,散布在校園各處——廢棄的鍾樓角落、深夜無人的體育館儲物間、甚至是通宵自習室後排的空座。每一次,莊傲言都讓她主導感知,嚐試用他教導的方法,去“傾聽”碎片的“情緒”,然後用她自身那尚不穩定的、微弱版的白光去“撫平”它們。
過程並不總是順利。有些碎片充滿攻擊性,如同受驚的野獸;有些則充滿哀傷,讓她觸碰時鼻尖發酸;還有些空洞無物,只是純粹的能量亂流。成功撫平一個碎片後,她會感到一陣短暫的虛脫,而莊傲言則會沉默地記錄下所有數據,眼神裏是評估,是計算,卻唯獨沒有關切。
“你的控制力在提升,但效率依舊低下。”這是他最常給出的評價,客觀得近乎殘忍。孔雨萌咬着牙,將所有的疲憊和委屈咽回肚子裏。她知道自己必須變強,不僅僅是爲了應付他,更是爲了弄明白這一切背後的真相,爲了奪回對自身命運的一點掌控權。
與此同時,顧影深依舊保持着那種若即若離的關注。他沒有再主動遞給她什麼“古籍”,但偶爾在校園裏相遇,他看向她手腕上監測器的目光,以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像一根細刺,扎在她日益沉重的心事上。
這天夜裏,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着校園。孔雨萌腕上的監測器再次震動,信號源指向物理系實驗樓——一處她與莊傲言前不久才“清理”過的區域。信號強度不高,但特征頻譜卻與之前遇到的所有碎片都不同,帶着一種奇異的、規律性的脈動。
莊傲言很快發來指令:【B區三樓,走廊盡頭,舊光學實驗室。跟上。】
他的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孔雨萌披上外套,悄無聲息地溜出宿舍,融入雨幕之中。實驗樓裏一片死寂,只有安全出口標志散發着幽綠的微光。她熟門熟路地來到三樓,遠遠便看見莊傲言頎長的身影立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實驗室門外。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闖入,而是靜靜站在那裏,仿佛在等待着什麼。
“情況有變。”聽到她的腳步聲,莊傲言頭也不回地低聲道,他的目光緊鎖着門縫下方滲出的、一絲極不穩定的、如同壞掉燈管般閃爍的微光,“裏面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碎片。”
孔雨萌的心提了起來,她能感覺到,門後傳來的不再是之前那種混亂或單一的情緒,而是一種……復雜的、交織着恐懼、悲傷和一絲微弱期盼的意念波。
莊傲言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實驗室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過被雨打溼的玻璃窗,投射進來一片模糊昏黃的光暈。而在光暈中央,站着一個“人”。
一個身形、樣貌,甚至穿着都與孔雨萌此刻一模一樣的“人”。她穿着同樣的睡衣外套,同樣的睡褲,只是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散發着微弱乳白色光暈的狀態,仿佛一個由光影構成的、極其逼真的全息投影。
孔雨萌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倒流,手腳冰涼。
那不是能量團,那是一個……鏡像?
那個“孔雨萌”也看到了他們。她的目光越過莊傲言,直接落在真正的孔雨萌臉上。那雙同樣輪廓的眼睛裏,沒有鏡像該有的空洞,而是盛滿了幾乎要溢出的、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令人心碎的熟悉感。她朝孔雨萌緩緩伸出手,嘴唇無聲地開合着,一遍又一遍。
透過那微弱的光影和雨聲的幹擾,孔雨萌死死盯着她的口型,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她辨認出了那句話。
那是三個字。
“救救我。”
就在孔雨萌因爲這超現實的景象和那句無聲的求救而心神劇震,幾乎要下意識邁出腳步的瞬間,莊傲言動了。他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中的穩定器,冰冷的金屬表面開始匯聚起熟悉的白色光芒,顯然準備將這個不穩定的“鏡像”徹底清除。
“等等!”孔雨萌幾乎是尖叫着撲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臂,“莊傲言!你沒看到嗎?她在求救!她和之前的碎片不一樣!”
莊傲言的手臂穩如磐石,他側頭看她,眼神在昏暗光線下冷得刺骨:“表象具有欺騙性。所有異常能量體都具有潛在危險性,必須清除。”他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仿佛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可她……”
孔雨萌的爭辯被驟然打斷。似乎是感應到了莊傲言手中穩定器凝聚的、帶着清除意圖的能量,那個光影構成的“孔雨萌”臉上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色。她猛地看向孔雨萌,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然後,整個半透明的身體驟然崩潰,化作一道無比凝聚、速度快到極致的乳白色流光,如同歸巢的倦鳥,直直地朝着孔雨萌的心口撞來!
事情發生得太快,莊傲言甚至來不及完全激活穩定器。
沒有預想中的沖擊,沒有疼痛。
只有海嘯。
一股龐大、混亂、帶着絕望和毀滅氣息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蠻橫地沖破了某種屏障,瞬間淹沒了孔雨萌的整個意識——
視野在瘋狂旋轉,是那個頂樓,卻又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儀器更加老舊,窗外是漆黑的、沒有星光的夜。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刺眼的強光,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一個身影擋在她的面前,背影挺拔,是莊傲言!但他穿着不同的衣服,臉上帶着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驚惶。
他回頭對她嘶吼着什麼,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但她清晰地“聽”懂了那個口型:“走——!”
然後,是撕裂一切的白光,和身體被徹底湮滅的、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
記憶的洪流來得快,去得也快。
孔雨萌猛地喘過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身體劇烈地顫抖着,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着發梢滴落的雨水,瘋狂地涌出眼眶。她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依舊舉着穩定器、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慘白的莊傲言。
實驗室裏空空如也,那個光影鏡像已經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看……看到了……”孔雨萌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着淚水的鹹澀和記憶的冰冷,“我看到了……上一次……循環……”
她死死盯着他,試圖從他冰封的臉上找到一絲裂痕,找到關於那場爆炸,那個絕望背影的印證。
“上一次……你死在我面前的……結局。”
莊傲言舉着穩定器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沉默着,那沉默如同默認,如同千斤重擔,壓得整個空間都仿佛要坍塌。
就在這時,孔雨萌左手腕上那枚銀色監測器,屏幕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不再是規律的震動,而是發出了尖銳、急促、近乎淒厲的連續警報聲!
莊傲言手腕上的終端也同步亮起紅光,屏幕上跳出的不再是簡單的坐標,而是一行觸目驚心的、不斷閃爍的紅色字符:
【警告:錨點穩定性系數異常下降!當前閾值:78.3%…77.9%…77.5%……持續跌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