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家俊的購物效率高得嚇人。
僅僅一天之內，那些昨天還只存在於他采購清單上的設備，陸續出現在了李家玩具廠那破舊的大門口。
打頭的是一輛超長板車，上面用厚厚的防水帆布蓋着一個龐然大物，光是看輪廓就知道分量不輕。緊隨其後的是一列印着各種國際物流公司標志的廂式貨車，排成了一條長龍，幾乎堵住了廠門口那條本就不寬敞的馬路。
“乖乖......這是把商場搬來了？”
“這......這都是咱們廠的？”
“小李廠長這是真發財了啊！”
工人們自發地從車間裏涌了出來，圍在廠門口，看着眼前這壯觀的景象，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好奇。昨天剛領到工資和獎金的狂喜還沒完全褪去，今天就又被這更大的手筆給砸蒙了。
王德發作爲廠裏的老師傅，此刻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快步走到李家俊身邊，聲音都有些發顫：“廠長，這......這些都是您買的新機器？”
“那當然。”李家俊正叼着根煙，指揮着叉車和吊車往下卸貨，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沒有好家夥，怎麼做藝術品？”
隨着吊車將第一塊巨大的帆布緩緩吊起，一台嶄新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機器，終於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台通體灰白色塗裝的龐然大物，比廠裏最老的那台注塑機還要大上一圈，機身上布滿了各種看不懂的按鈕和接口，最顯眼的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裏面是一個結構極其復雜的多關節機械臂。機身上，“TRUMPF”（通快）的德文標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靠......這是啥玩意兒？”一個年輕工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着像......機床？但怎麼長得跟電影裏的太空艙似的？”
“上面全是洋文，一個字都看不懂。”
工人們圍着這台德國進口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就像一群原始人圍觀着天外來客的飛船，又是敬畏，又是茫然。他們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光滑的金屬外殼，又怕給摸壞了，手在半空中縮了回去。
這台機器和他們身後車間裏那些渾身油污、鏽跡斑斑的老夥計們，形成了無比鮮明、甚至有些殘酷的對比。一邊是代表着工業4.0的頂尖科技，另一邊，則是連博物館都懶得收的工業廢鐵。
李家俊的直播間裏，在線的幾百個閒着沒事幹的網友，也通過鏡頭看到了這一幕，彈幕瞬間就炸了。
“我靠！我靠！主包真把那台兩百多萬的機床買回來了！我以爲他昨天是吹牛逼的！”
“這玩意兒就是五軸加工中心？看起來好牛逼的樣子，感覺比我家車都貴！”
“前面的自信點，把‘感覺’去了，這東西落地價能買你家一個車隊！”
“哭了，我昨天還說主包是P的圖，今天就被打臉了。榜一大哥，我的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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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俊看着彈幕，嘴角抽了抽，沒搭理他們。他正忙着指揮工人把一台台新設備小心翼翼地運進車間。
第二台、第三台......
那台醜國來的、可以打印金屬的工業級3D打印機，那台瑞士產的、切割起來悄無聲息的激光切割機，還有那台華威產的、科技感十足的全自動貼片機......
每一台新設備被運進車間，都會引起工人們的一陣驚呼。
他們感覺自己不像是在玩具廠，倒像是在參觀某個國家級的重點實驗室。這些只在電視和新聞裏見過的“高科技”，現在就活生生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興奮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手足無措。
所有的設備都按照李家俊的規劃，擺放在了車間的指定位置。空曠的車間被塞得滿滿當當，但這些嶄新的、充滿科技感的“鐵疙瘩”們，卻像是一群互相不認識的陌生人，各自孤零零地站着，與這個破舊的廠房格格不入。
工人們圍着這些新夥計，轉了一圈又一圈，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上前。
終於，經驗最豐富的王德發老師傅，鼓起勇氣走到了那台最貴的五軸加工中心前。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如同飛機駕駛艙一樣的操作面板，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別說操作了，光是怎麼開機他都研究不出來。
他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只能硬着頭皮，走到正在直播的李家俊身邊，滿是老繭的手緊張地搓着衣角，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廠長......”他撓着已經花白的頭發，臉上寫滿了窘迫，“那個......這......這玩意兒咋開啊？”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五軸機床：“上面全是洋文，按鈕比天上的星星還多。說明書......那說明書比字典還厚，我們也看不懂啊。”
有了王德發帶頭，其他幾個老師傅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訴苦。
“是啊廠長，那個3D打印機，我們連放材料的口子都沒找到。”
“還有那個貼片機，電腦屏幕是亮的，但點哪裏都沒反應。”
“廠長，這些機器太金貴了，我們不敢亂動，萬一弄壞了，把我們賣了都賠不起啊！”
李家俊看着眼前這一張張既興奮又無助的臉，非但沒有發愁，反而樂了。
他拍了拍王德發老師傅的肩膀，安慰道：“王叔，別急，都別急。新東西嘛，肯定要有個適應過程。”
他說着，目光掃過那些先進的機器和一臉茫然的工人們，又掃了一眼直播間的屏幕，那熟悉的、不自覺的“旁白”模式再次啓動了。
他撐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一切，喃喃自語道：“看，知識的鴻溝就是這麼難以逾越。這些勤勤懇懇的老工匠，他們的技藝停留在了上一個時代。而現在，在這個被頂尖科技武裝起來的新廠房裏，能駕馭這些鋼鐵巨獸的，似乎只有我這個唯一的文化人。”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直播間屏幕上滾動的彈幕，繼續念叨：“哦，當然，屏幕前的朋友們也指望不上。畢竟，他們除了會敲‘666’和‘主播牛逼’之外，對於真正的工業技術，認知約等於零。唉，高處不勝寒啊。”
他這番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自然是讓整個直播間的水友都聽到了。
正在激烈討論新設備的網友們，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官方吐槽”給幹沉默了。
彈幕停滯了兩秒，然後徹底爆發。
“又來了！又來了！主播那該死的、迷人的旁白式毒舌雖遲但到！”
“我靠！你給我們老工人道歉！給我也道歉！我感覺受到了雙重暴擊！”
“什麼叫認知約等於零？我還會敲‘主播是個大傻逼’呢！”
“哈哈哈，就愛看這個！主包你別停，繼續念！我就想看看在你眼裏我們有多廢！”
“殺人誅心啊！他甚至懶得跟我們對話，他直接用旁白AOE了我們所有人！”
面對直播間裏的一片“討伐”聲，李家俊假裝沒看見。
他心裏清楚，光買回一堆先進的機器是沒用的，這就像給你一堆頂級的CPU、顯卡、內存條，但你沒有一塊能把它們完美整合起來的主板，那還是一堆廢鐵。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就是，如何設計一張能把所有頂級硬件完美串聯起來的“超級主板”——一條全新的、自動化的、能夠生產他圖紙上那種玩具無人機的生產線。
這，才是真正的挑戰。
他看着眼前這些茫然無措的老工人們，又看了看那些靜靜矗立的冰冷機器，深吸了一口氣。
哎。
這個難題，終究還是要我這個“唯一的文化人”來解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