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哥舒翰從淺眠中醒來，接替了蘇和的崗位。
夜更深了，月亮掛在天邊，像一把銀色的彎刀。營地裏大部分篝火都已熄滅，只留下幾堆仍在散發着餘溫的炭火。
哥舒翰抱着他的“焚沙”，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目光掃過安靜的營地。他的士兵們都睡得很沉，發出均勻的鼾聲。風翎射日部那邊也一樣，只有兩個護衛還盡職地守在他們奧敦的帳篷門口。
他看着那頂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暈的白色帳篷，心裏有點煩躁。
她睡着了嗎？肯定睡着了，睡得跟頭小豬一樣。白天把我氣個半死，她倒是一點都不受影響。這女人，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他越想越不服氣，站起身，開始在營地裏“巡查”。他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像一只在自己領地裏巡視的野狼。
他檢查了一下馬匹的草料，又看了看熄滅的火堆，最後，腳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離古蘭朵帳篷不遠的地方。
他能聽到帳篷裏傳來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
還真睡着了。
哥舒翰撇了撇嘴，心裏那點不甘又冒了出來。他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對着那兩個昏昏欲睡的風翎射日部護衛的方向，輕輕彈了過去。
石子落在草地上，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那兩個護衛一個激靈，立刻警醒過來，握緊了腰間的彎刀，緊張地四處張望。
“誰？”其中一人低聲喝道。
哥舒翰立刻閃身躲到了一塊巨石的陰影裏，心裏涌起一股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意。
讓你們睡！讓你們給那個女人守夜！都別睡了！
他看着那兩個護衛緊張兮兮地巡視了一圈，什麼也沒發現，最後只好一臉困惑地回到原位，但顯然已經睡意全無。
哥舒翰在陰影裏無聲地笑了。他覺得，自己總算扳回了一城。
他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又恢復了往日俟斤的英武和矜貴。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古蘭朵的帳篷簾子，被風輕輕吹開了一角。
透過那道縫隙，他看到帳內一片黑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躺着的人影輪廓。
他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哥舒翰的呼吸亂了一瞬。
帳內傳出的那道平穩悠長的呼吸聲，像一根細細的羽毛，一下一下，撓着他的心尖，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幹，比白天假裝口渴時要真實得多，臉頰有些發熱，燒得他耳根都開始發燙。
我這是在幹什麼？半夜三更不睡覺，跑來一個女人的帳篷外頭吹冷風？瘋了，真是瘋了。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低下頭，像是要躲開什麼灼人的視線，快步上前，伸出手，一把將那片不安分的帳簾給按了回去，蓋得嚴嚴實實。他的動作又快又重，帶着一股子惱羞成怒的意味，仿佛那不是一塊布，而是什麼燙手的山芋。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任務，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幾乎像是在逃跑。
月光灑在他通紅的耳根上，留下了一片狼狽的緋色。
他一口氣走回了自己守夜的那塊大石頭旁，重重地坐下，將懷裏的佩刀“焚沙”抱得更緊了些，刀鞘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點。
“什麼動靜？”
“不知道，好像是風聲……”
不遠處，那兩個被他驚醒的風翎射日部護衛正低聲交談着。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夜裏，卻清晰地傳到了哥舒翰的耳朵裏。
“這鬼地方，風都透着股邪性。你盯緊點，別讓什麼野獸摸過來了。”
“知道了，你也是。”
聽到他們的對話，哥舒翰剛剛平復下去的火氣又“噌”地一下冒了起來。
邪性？我就是那陣邪風！兩個不長眼的東西！
他心裏暗罵着，卻不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能抱着刀，生着悶氣。他想讓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守夜這件事上，可他的眼睛卻完全不聽使喚，總是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飄向那頂白色的帳篷。
那頂帳篷安安靜二靜地立在那裏，像一只臥在草地上的綿羊，溫順，無害。可哥舒翰卻覺得，那裏面藏着一只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正閉着眼睛，懶洋洋地搖着尾巴，把他耍得團團轉。
他煩躁地換了個姿勢，試圖把那頂帳篷從自己的視野裏剔除出去。他開始數天上的星星，從一顆數到一百顆，又從一百顆數回到一顆，結果腦子裏還是那道平穩的呼吸聲。他又開始默背赤焰焚沙部的軍規，從第一條背到最後一條，結果背着背着，就變成了“鹽放多了點”“肉有點柴”“香料沒入味”……
哥舒翰感覺自己真的要瘋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繞着那堆篝火的餘燼來回踱步。他一會兒踢踢腳邊的石子，一會兒又拔出“焚沙”對着空氣虛劈幾下，發泄着無處安放的精力。
這賭局，到底是誰設的？怎麼感覺從頭到尾，被套進去的只有我一個？不行，明天，明天我一定要贏回來！馬上喝酒……對，馬上喝酒！
他腦中開始飛快地盤算起來。
直接搶她的水囊？不行，太沒品了，而且以她的身手，自己未必能討到好。
用言語激她？白天已經試過了，她根本不吃這套。
制造意外？比如讓她從馬上摔下來，自己再去“英雄救美”？這個想法剛一冒頭，就被他自己否決了。開什麼玩笑，她騎術比自己部落裏最好的騎手還好，想讓她摔下來，比讓天上的月亮掉下來還難。
哥舒翰越想越煩，最後幹脆一屁股坐回石頭上，放棄了思考。他決定采取最原始、最笨拙的辦法——等。
他就不信了，她能一天不喝水！只要她渴了，只要她拿起水囊，他就有機會！他要像草原上最有耐心的獵手，潛伏在暗處，等待着獵物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打定了主意，他的心緒總算平復了不少。夜風吹過，帶着一絲涼意，他緊了緊身上的輕甲，將目光投向了遠方漆黑的地平線。
後半夜過得異常漫長。哥舒翰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頂帳篷，而是認真地履行着一個守夜人的職責。
他聽着風聲，辨別着遠處傳來的各種細微聲響——那是夜行動物的窸窣聲，是馬匹在睡夢中的咀嚼聲，是河水不知疲倦的流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