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走過去的時候，腳底板還帶着被炭火炙烤過的刺痛感。
他用冷水沖了很久，但那種深層的灼痛依然存在，每走一步都提醒着他剛才那場舞蹈有多麼投入。
他看到古蘭朵站在篝火的陰影裏，火光勾勒出她纖細卻筆直的輪廓，她沒有回頭，似乎知道他過來了。
“他們去幹什麼？”哥舒翰走到她身後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因爲剛才的呐喊而有些沙啞。
他問出這句話時，恰好一陣夜風吹過，將河邊清涼溼潤的水汽送了過來，也送來了古蘭朵護衛們返回的腳步聲。
他們提着幾個沉甸甸的大皮囊，走到古蘭朵身邊，將皮囊放在了地上。皮囊解開，裏面裝的並不是水，而是一團團黑乎乎、散發着清涼草藥味的泥巴。
哥舒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完全看不懂她這又是在做什麼。
其中一個護衛將一小袋東西遞給古蘭朵，低聲說了句什麼。
哥舒翰看着她接過那小袋，倒出一些粉末在手心，然後走到一個皮囊邊蹲下，伸手抓起一把冰涼的河泥，將手心的粉末混了進去，仔細地揉捏着。
她的動作很專注，手指纖長，在黑色的泥巴映襯下顯得格外白皙。
“這是‘三七粉’和‘冰片草’的粉末，”她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地響起，像是在解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都是我們風翎射日部常用的傷藥。混合冰涼的河泥敷在腳底，可以最快地給燙傷的皮膚降溫，也能活血化瘀，明天趕路的時候，腳就不會那麼疼了。”
她的話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哥舒翰的心口。
他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正被護衛們分發給赤焰部士兵的草藥泥。
他的族人們，那些剛才還在火中狂舞、滿不在乎的漢子們，此刻都有些局促地圍了過去，笨拙地接過那些黑乎乎的泥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
一個年輕的赤焰部士兵，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水泡，疼得齜牙咧嘴，一個風翎部的護衛走過去，示意他坐下，然後抓起一把藥泥，手法熟練地幫他敷在腳底。
那士兵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用不怎麼標準的部族通用語說了聲：“謝了，安答。”
安答……
這個詞讓哥舒翰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看着那邊的景象，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對方的護衛照顧着，看着他們臉上那種混雜着驚訝、感激和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忽然覺得腳底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滾燙、更加陌生的情緒，從胸口深處涌了上來。
他一直以爲，今晚的“踏火舞”是他對她的一次展示，一次宣告。他想讓她看到赤焰焚沙部的魂，看到他們的勇猛和不屈。
他以爲她會敬畏，會驚嘆，或者至少會明白他所說的“你的男人，我的部落，都是什麼樣的人”這句話的分量。
他想過她會有的所有反應，卻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她看懂了，她全都看懂了。她看懂了那舞蹈背後的榮耀，也看懂了榮耀背後的代價。
所以她沒有說什麼敬佩的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她只是派人去了河邊，取來了最普通、也最有效的撫慰。
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我們赤焰部的男人，腳上燙出幾個泡算不了什麼。”哥舒翰開口，聲音卻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幹澀許多，“這點小傷，睡一覺就好了。”
他說這話，與其說是在對古蘭朵說，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說，像是在努力維持着什麼搖搖欲墜的東西。
蘇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小聲在他耳邊嘀咕：“烏勒，您可拉倒吧。您忘了去年冬天，您腳底凍傷，是誰嗷嗷叫着讓軍醫給您泡了三天草藥腳的？奧敦這藥泥，聞着就比軍醫那鍋黑乎乎的湯藥強多了。”
哥舒翰狠狠地瞪了蘇和一眼，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這次帶他出來真是個錯誤，哥舒翰恨鐵不成鋼的想着。
就在這時，他看到古蘭朵站了起來。她手裏托着一小團剛剛揉好的藥泥，那團藥泥在她的掌心，顯得格外黑，也格外清涼。
她走到他面前，將那團藥泥伸到他眼前，離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
“你們赤焰部的男人是不怕火燒，”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很清晰，那雙清亮的杏眼在火光下看着他，裏面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等的、理所當然的平靜。
“但你們的腳，明天還要帶着我們所有人，穿過戈壁。”
“所以，這不是憐憫，也不是施舍。”她頓了頓，目光從他的眼睛落到他赤裸的、還殘留着紅痕的腳上，又抬了起來。
“這是爲了讓我的隊伍，能更快、更安穩地抵達你們的部落。你可以當成，這是我這個‘安答’，爲了我們共同的路，提前支付的一點‘投資’。”
她把“安答”和“投資”這兩個詞咬得很輕，卻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哥舒翰看着她遞過來的那團藥泥，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能聞到那股清涼的草藥香，混雜着她指尖的溫度，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讓他心裏的那點驕傲和嘴硬，瞬間土崩瓦解。
他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照顧他，也不是在挑戰他。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回應他的那句“安答”。
你給我看你的榮耀與傷疤，我便還你我的智慧與撫慰。我們是平等的。
哥舒翰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和都以爲他要發火拒絕。然而，他卻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一圈，布滿了厚厚的繭，但在觸碰到那團柔軟冰涼的藥泥時，動作卻顯得有些笨拙。
他沒有立刻接過來，手指只是輕輕地碰了碰那團泥，又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着她的眼睛，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情緒。
“你就不怕，我這雙剛踩過火的腳，把你的藥也給燒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