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素芬走出倉庫時，太陽已經往西斜了點，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沒回頭，也沒停下，心裏卻像壓着塊石頭——她知道，老四那性子，嘴上硬，心裏其實慌得很，過不了多久肯定會跟上來。
果然，沒走出五十步，身後就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鄭建華低着頭跟了上來，頭發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還在微微抽噎。兩人一前一後走着，誰也沒說話，只有風吹過牆根的狗尾草，發出沙沙的響。
快到廠區家屬院時，鄭建華突然悶聲說：“我跟梅姐是真心的，她……她不像別人說的那樣。”
楊素芬腳步沒停：“真心不是靠嘴說的。她要是真心對你，就該讓你好好上學，而不是拉着你在倉庫裏鬼混；她要是真心對你，就該知道你這個年紀該幹啥，而不是教你學那些不着調的。”
鄭建華不吭聲了，大概是覺得理虧，又或許是不想再爭辯。
進了家屬院，不少職工下班回家，看到鄭建華這副樣子，都忍不住多看兩眼。有人跟楊素芬打招呼：“素芬，這是咋了？建華咋哭了？”
楊素芬扯了扯嘴角，沒多說：“沒事，孩子鬧點小脾氣。”
回到家時，屋裏沒人，老大老二老三大概都還沒下班，老五鄭美玲在食品廠上晚班，也還沒回。楊素芬倒了盆水，把毛巾往水裏一浸，擰幹了遞到鄭建華面前：“擦擦臉。”
鄭建華沒接，低着頭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楊素芬把毛巾塞到他手裏，自己坐在桌邊的小板凳上，看着他。這小子瘦高個，骨架像他爸，就是沒長開，顯得單薄。頭發太長了，遮到了眼睛，額頭上全是汗津津的，看着確實不像話。
“明天去學校，”楊素芬開口，聲音緩和了點，“跟老師認個錯，把落下的課補上。”
鄭建華還是不吭聲。
“聽見沒有？”楊素芬提高了點音量。
“我不……”鄭建華猛地抬頭，眼裏還帶着淚，“我去了他們肯定會笑我，說我跟……跟劉梅……”
“怕人笑？”楊素芬挑眉，“那你跟她在倉庫裏鬼混的時候，咋不怕人笑？鄭建華，人活着，總得有點臉皮。你爸當年在廠裏當鍛工，手上磨出的繭子比銅錢還厚，憑的是手藝吃飯，走到哪兒都讓人高看一眼。你呢？就憑跟寡婦鑽倉庫？”
這話像針，狠狠扎在鄭建華心上，他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
“你就是！”楊素芬站起身，胸口的火氣又上來了，“你爸一輩子好強，最看重臉面，你倒好，給他在廠裏掙了個‘兒子跟寡婦廝混’的名聲！鄭建華，你對得起他嗎？”
她越說越氣，抬手就揚了起來，巴掌帶着風聲，直逼鄭建華的臉。這是她的本能反應——前世在賽場上，對手要是敢這麼挑戰底線，她的巴掌早就扇過去了，絕不會猶豫。
鄭建華嚇得猛地閉上眼，身體往後縮，像只受驚的兔子。
巴掌在離他臉還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楊素芬的指尖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呼吸，還有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她突然想起原主的記憶——這小子小時候發燒，燒得迷迷糊糊，嘴裏還喊着“爸，別打我”；有次被高年級的欺負，哭着回家，原主摟着他說“娘給你報仇”。這孩子，看着叛逆，心裏其實比誰都敏感。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着，悶得發慌。打他？原主那點護犢子的心思在作祟，讓她下不去手。不打？這小子要是再這麼下去，遲早得毀了。
“你說你，”楊素芬收回手，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好的學不上，非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以爲劉梅是真心對你？她不過是看你年紀小，好糊弄，拿你當解悶的玩意兒！等你沒了利用價值，她能多看你一眼？”
鄭建華咬着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的……她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心裏清楚。”楊素芬看着他，“我給你兩條路：要麼明天去學校認錯，把頭發剪了，好好上課；要麼，你就搬出去，跟你那‘真心相愛的’梅姐過去，從此咱們母子倆一刀兩斷，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鄭建華猛地抬頭，眼裏滿是不敢置信：“你……你要趕我走？”
“是你逼我的。”楊素芬別過臉，不想看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我鄭素芬的兒子，就算沒大出息，也不能是個讓人戳脊梁骨的無賴。你要是非要做無賴，那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鄭建華看着她的側臉，突然覺得眼前的娘好像變了個人——以前不管他做錯啥，娘最多哭哭啼啼，從沒說過這麼狠的話。
倉庫裏的畫面、剛才路上的議論、娘此刻冰冷的眼神……一股腦地涌進他腦子裏，他突然蹲在地上，抱着頭嚎啕大哭起來，比在倉庫裏哭得還凶，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慌亂都哭出來。
“我錯了……娘，我錯了……”他哭着喊，“我不去找她了，我明天就去學校，我剪頭發……我再也不敢了……”
楊素芬背對着他，肩膀微微動了動。她抬手抹了把臉，摸到一手的溼——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哭夠了就起來，”她聲音有點啞，“去把臉洗幹淨，我去做飯。”
鄭建華哽咽着點頭，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低着頭往臉盆那邊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亂糟糟的頭發上，也落在楊素芬的背影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有委屈，有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