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石娃幾乎沒睡。
他躺在炕上,睜着眼睛看房梁。月光從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光斑。光斑隨着月亮的移動慢慢挪,從炕沿挪到地上,從地上挪到牆根。他數着那些光斑,一個,兩個,三個……數到十七個時,聽見爹起來了。
老石點起煤油燈。燈焰很小,黃豆那麼大,在黑暗裏顫巍巍地跳。他把燈放在炕沿上,從櫃子裏拿出那件藍布棉襖——是石娃要帶走的,已經補好了所有的破洞,洗得幹幹淨淨,疊得方方正正。
但他沒有把棉襖放進包袱。而是重新展開,鋪在炕上,拿起針線。
石娃側過頭看。
爹的手在燈光下顯得很糙,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黃土。但拿針的動作很穩,一針,一線,縫得仔細。他縫的是夾層——棉襖的裏子和面子之間,有一層薄薄的棉花,棉花和面子之間,有無數個小小的夾層。那是他以前教石娃藏錢的地方。
現在,他在每一個夾層裏都塞了錢。
石娃看見爹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是裝家裏所有錢的布包。裏面的錢不多,毛票,分幣,最大的是一張五塊的,已經磨得發毛了。爹數出十塊錢,五塊的那張,加上五張一塊的。他把這些錢分成十幾份,有的夾層塞一張一塊的,有的塞幾張毛票,有的塞幾個分幣。
塞完了,他用針線把夾層的口子縫上。針腳很密,像螞蟻排隊。縫完一處,用手拍拍,聽聽聲音,確定錢不會掉出來。然後縫下一處。
石娃的眼睛溼了。
他知道家裏一共就十三塊七毛五。爹給了王叔十塊,加上雞和雞蛋,算是送了禮。剩下的三塊七毛五,爹全都塞進了棉襖的夾層裏。一分沒留。
“爹,”他輕聲說,“你別都給我……”
老石沒抬頭,繼續縫:“你出門在外,用得着。”
“那家裏怎麼辦?”
“家裏有我在。”
石娃不說話了。他想起爹跪在雪地裏的樣子,想起爹挖地衣的樣子,想起爹把糊糊分給弟妹自己喝湯的樣子。家裏有爹在,爹會餓着,會凍着,會累着,但不會說。
棉襖的夾層都縫完了。老石拿起棉襖,對着燈光照。燈光透不過厚厚的棉布,但能看見一些細小的凸起——是錢在夾層裏鼓起來的小包。他用手一個個摸過去,確認每一個都在。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石娃更難受的事。
他脫下自己身上的棉襖——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補丁疊補丁的棉襖,翻過來,裏子朝外。裏子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補了又補,補丁的布各種顏色都有:灰的、藍的、黑的、軍綠的,像一塊百衲衣。但棉襖的外面,卻是新的——是去年用賣貨郎擔的錢扯的藍布,雖然洗得發白了,但完整,沒有補丁。
石娃突然明白了。
爹一直穿着這件棉襖,裏子破了自己補,補了又破,破了再補。但外面永遠保持整潔,保持“新”。因爲他要出門,要見人,要維持那點可憐的體面。就像他跪在雪地裏借糧,也要把腰挺直一點;就像他在“打辦”面前低頭,也要把衣服拍幹淨。
現在,爹把這件棉襖也放進包袱。
“這件你也帶上。”老石說,“兩件換着穿。冷了就都穿上。”
石娃的眼淚涌出來。他想說不要,想說爹你留着,但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他只能看着爹把兩件棉襖疊好,用布包起來,系緊。
收拾完棉襖,老石又從櫃子底層摸出一樣東西。
是彈弓。
石娃的那把彈弓,槐木杈,醫用膠管,牛皮兜。自從黑子死後,他就再也沒碰過。爹把它收了起來,藏在櫃子最底下,用布包着。
現在爹把它拿出來了。
彈弓在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槐木杈被手汗浸得油亮,皮筋已經有些老化,出現了細小的裂紋,牛皮兜的邊緣磨得起了毛。爹用手摸了摸彈弓,然後從針線筐裏拿出一塊碎砂石。
他開始磨彈弓。
不是磨尖,是磨光。把槐木杈上所有的毛刺、棱角、不平整的地方,一點一點磨平。砂石摩擦木頭,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木屑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炕席上,落在爹的褲腿上。
石娃看着。他想起兩年前,自己躲在麥秸垛後面,用這把彈弓瞄準黑子的耳朵。想起石子飛出去的聲音,想起黑子嘶鳴,想起血,想起自己嘔吐。那之後,他再也沒碰過彈弓。他覺得那上面沾着血,沾着罪。
但爹現在在磨它。磨得很仔細,很耐心。每一個角落都磨到,直到整個彈弓光滑圓潤,握在手裏不扎手。
磨完了,爹又拿出一截紅布條——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褪色了,但還能看出是紅的。他把紅布條纏在彈弓的把手上,纏得很緊,一圈一圈,最後打了個結。
然後,他把彈弓放進包袱,塞在兩件棉襖中間。
“爹,”石娃終於忍不住,“帶這個幹啥?”
老石看了他一眼:“防身。”
“我不會再用它打……”
“不是讓你打人。”老石打斷他,“是讓你記着。”
“記着啥?”
“記着你是從哪兒來的。”老石說,“記着你做過啥,悔過啥,發過啥誓。記着黃土地,記着餓,記着你爹你娘。”
石娃懂了。這把彈弓不是武器,是記憶。是他過去十四年的濃縮:頑劣,沖動,悔恨,成長。爹把它磨光了,纏上紅布,讓它從一個傷人的東西,變成一個護身的東西。
他點點頭,眼淚又出來了。
天快亮時,弟妹們醒了。
他們還不知道石娃要走——老石沒告訴他們,怕他們哭鬧。但孩子們敏感,感覺到氣氛不對。大妹坐起來,揉着眼睛:“爹,哥,你們咋不睡?”
老石說:“睡不着。你們睡。”
但大妹不睡了。她爬下炕,走到石娃身邊,挨着他坐下。二妹和小弟也醒了,擠過來。四個孩子擠在一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依偎着。
“哥,”大妹小聲問,“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娃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王叔跟人說的。”大妹說,“說你要去新疆,很遠。”
二妹一聽就哭了:“哥不走!哥不走!”
小弟也跟着哭,雖然他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但看見姐姐哭,他也哭。
老石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小弟的頭。石娃把弟妹們摟緊,說:“哥去掙錢,掙了錢回來,給你們買白面饃,買糖,買新衣服。”
“我不要饃,我要哥。”二妹哭着說。
石娃的眼淚又下來了。他想起娘死的時候,二妹也是這樣哭,說“我要娘”。現在他要走了,二妹又說“我要哥”。這個家,總是在失去。
大妹沒哭。她十二歲了,懂事些。她擦擦眼淚,說:“哥,你去吧。我照顧爹,照顧弟妹。”
石娃看着她,想起兩年前,她還是個只會哭的小丫頭。現在,她已經會說“我照顧”了。時間過得真快,人長得真快。
“好。”石娃說,“你在家,聽爹的話。”
“嗯。”大妹點頭,用力點頭。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黑暗開始褪去,屋裏的輪廓漸漸清晰。老石站起來,說:“該走了。”
走出屋門,石娃愣住了。
露水很重。
不是一般的重,是那種谷雨時節特有的、濃得化不開的露水。院裏的草葉上、土路上、柴垛上,全都鋪着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在微光裏泛着銀。空氣溼漉漉的,吸一口,涼到肺裏。
更讓石娃愣住的是,爹沒有掃露水。
那把草帚子還靠在牆邊,溼漉漉的,沾着昨天的泥。爹從它旁邊走過,看都沒看一眼,徑直走向院門。
石娃跟在後面。他踩在露水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露水浸溼了鞋,冰涼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他想起這兩年,每天早晨,爹都會掃出一條三尺寬的幹路,讓他走起來輕快些。
今天,爹沒掃。
他回頭看了一眼草帚子,又看看爹的背影。爹走得很慢,背駝着,腳步沉重。石娃突然明白了——爹不掃露水,是因爲從今天起,路得他自己走了。沒有幹路,只有溼路。沒有輕快,只有沉重。
但他得走。
他跟上爹,踩着一路的露水,走向村口。
村口的老槐樹下,王老漢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牽着一頭驢——是後來換的那頭灰驢。驢背上搭着個破鞍子,鞍子上綁着個小包袱,是石娃的行李。
“來了?”王老漢說。
“來了。”老石說。
沒有多餘的話。王老漢把驢繮繩遞給石娃:“騎上去。我送你到公社。”
石娃接過繮繩,卻沒動。他轉頭看爹。
爹站在槐樹下,背靠着樹幹。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在光裏顯得更深了。他的眼睛看着石娃,眼神復雜——有不舍,有期待,有驕傲,有擔憂,還有石娃看不懂的很多東西。
“爹,”石娃說,“我走了。”
老石點點頭:“走吧。”
石娃想再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他有很多話想說:記得吃飯,記得加衣,記得別太累,記得……但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爹會答應,但不會照做。爹就是這樣的人,永遠把好的留給別人,苦的留給自己。
他咬了咬牙,翻身騎上驢背。驢不高,但他騎上去還是有點費勁。坐穩了,他最後看了爹一眼。
爹還是那個姿勢,靠着槐樹,看着他。像一截樹樁,釘在那裏。
“走了。”王老漢拍了拍驢屁股。
驢邁開步子,向前走。
六、三次回頭
石娃回頭了三次。
第一次回頭,走了不到十步。
他回頭,看見爹還站在槐樹下,一動不動。晨光更亮了,把爹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爹的背駝着,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睛看着他。風吹過,槐樹的葉子譁啦啦響,幾片葉子落下來,落在爹的肩上,爹沒拂去。
石娃的眼淚涌出來。他趕緊轉過頭,用力抹掉。
第二次回頭,走了一裏地。
已經看不見村子了,只能看見黃土塬的輪廓,和塬上那棵老槐樹。槐樹下還有一個小黑點,是爹。那麼小,那麼遠,像一粒芝麻貼在黃土上。但石娃知道,爹還在那裏,還在看着他。
他想喊,想揮手,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手也抬不起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個小黑點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王老漢走在旁邊,說:“別看了。越看越舍不得。”
石娃點點頭,但眼睛還是盯着那個方向。
第三次回頭,上了塬頂。
這是最後能看見村子的地方。再往前走,就要下坡,下了坡,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石娃拉住繮繩,讓驢停下。他轉過身,站在塬頂上,向遠處望。
村子在晨霧裏,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淡墨畫。土坯房低低地趴着,煙囪冒着炊煙——是早起的人家開始做早飯了。打谷場上空蕩蕩的,麥秸垛像幾個蹲着的巨人。老槐樹還在那裏,樹下那個小黑點,還在。
爹還在。
石娃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他沒擦,任由它們流。流到嘴裏,鹹的,苦的,像地衣湯的味道。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爹掃露水的背影,想起爹在雪地裏跪着的膝蓋,想起爹縫衣服時顫抖的手,想起爹說“路得自己掃”。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裏轉啊轉,最後都化成了遠處那個小黑點。
那個小黑點,是他的根。
“走吧。”王老漢說,“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公社。”
石娃點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狠狠拍了一下驢屁股。
驢快步跑起來,下了坡。
村子看不見了。槐樹看不見了。爹看不見了。
只有黃土地,在身後鋪開,無邊無際,像一張巨大的、破舊的席子。
去公社的路很長。
石娃騎在驢背上,顛簸着。驢走得不快,一步一晃,晃得他頭暈。但他沒說話,只是盯着前方。前方是黃土路,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是灰蒙蒙的,雲層很厚,像要下雨。
王老漢走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兩個人都沉默着,只有驢蹄踏在黃土上的“噠噠”聲,和風吹過路旁麥田的“譁譁”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石娃突然開口:“王叔。”
“嗯?”
“我爹……會好好的吧?”
王老漢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爹那個人,你放心。他會把自己照顧好——至少在你回來之前。”
“我會回來的。”石娃說,聲音很堅定。
“那就行。”王老漢說,“你記得回來,你爹就有盼頭。”
石娃點點頭。他看着前方,路還很長,但他心裏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要回來。不管新疆多遠,不管多苦,他都要回來。回到這片黃土地,回到爹身邊,回到這個餓了他十四年、也養了他十四年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王老漢說:“歇會兒吧。”
他們在路邊的土坎上坐下。王老漢從懷裏掏出兩個饃,遞給石娃一個。饃是黑面的,硬邦邦的,但石娃接過來,大口吃起來。他吃得很香,因爲知道,從今天起,每一口飯都要靠自己掙了。
吃完饃,王老漢說:“石娃,你爹讓我帶句話。”
“啥話?”
“他說,去了那邊,別怕苦,別怕累。但有一條:別學壞。”王老漢看着他,“你爹說,咱們窮,但不能壞。窮是一時的,壞是一輩子的。”
石娃想起娘的話:“不能窮了骨氣。”想起瞎老五的話:“規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想起和尚的話:“你身上有煞氣,也有佛緣。”
這些人的話,現在都融在一起,成了爹的這句話:別學壞。
“我記住了。”石娃說。
中午時分,到了公社。
公社比村裏大得多,有磚房,有商店,有衛生院,還有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停在院子裏。王老漢帶着石娃來到公社辦公室,找到管招工的人。
那人是個中年幹部,穿着中山裝,戴着眼鏡,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王老漢上前,遞上煙——是特意買的,一包“大前門”,平時舍不得抽。幹部接過,看了看,放在桌上。
“什麼事?”
“送孩子報名,石油隊招工。”王老漢說。
幹部打量了一下石娃:“多大了?”
“十四。”石娃說。
“身份證。”
石娃愣住了。他沒有身份證,村裏人都沒有。王老漢趕緊說:“同志,鄉下孩子,沒辦那個。有戶口本。”
他從懷裏掏出戶口本,石娃家的戶口本。幹部翻開看了看,又看看石娃:“石娃?”
“嗯。”
“真名就叫石娃?”
“嗯。”
幹部皺皺眉:“這名字……算了。身體怎麼樣?有沒有病?”
“沒病。”石娃說,“能幹活。”
幹部讓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讓他伸胳膊伸腿。檢查完了,說:“行吧。填個表。”
他拿出一張表格,讓石娃填。石娃接過,看着那些格子,愣住了——他不認識幾個字。王老漢趕緊說:“同志,孩子認字不多,我幫他填?”
幹部看了他們一眼,嘆了口氣:“我來吧。”
他問,石娃答。姓名:石娃。年齡:十四。籍貫:xx省××縣××公社××大隊。家庭成分:貧農。文化程度:文盲(掃盲班學了一點)。有沒有疾病:無。
填完了,幹部蓋章,然後說:“三天後,來這裏集合,統一坐車去縣裏,再從縣裏坐火車去新疆。帶好行李,帶上幹糧。路上要走七八天,自己準備。”
石娃點頭:“知道了。”
從辦公室出來,王老漢說:“成了。三天後,我來送你上車。”
石娃說:“不用了王叔,我自己能行。”
王老漢看着他,拍拍他的肩:“長大了。”
回去的路上,只有石娃一個人。
王老漢要去辦別的事,讓他自己騎驢回去。石娃騎着驢,走在來時的路上。下午的太陽很毒,曬得黃土路發燙,熱氣從地面蒸上來,晃得人眼花。
但他騎得很穩。
路過那個土坎——上午歇腳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土坎上還留着他們坐過的痕跡,和吃剩的饃渣。他想起王老漢的話,想起爹的話,想起自己說的“我會回來的”。
然後他繼續走。
走到塬頂——第三次回頭的地方,他又停了一下。站在塬頂上,向村子方向看。村子還是那麼遠,朦朦朧朧的,像在夢裏。但他知道,爹在那裏,弟妹在那裏,娘在那裏。那裏是他的家,不管走多遠,都是。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下坡。
這次,他沒回頭。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弟妹們圍上來,問東問西。石娃一一回答:報了名,三天後走,去新疆,很遠,但能吃飽。弟妹們聽着,有的哭,有的不吭聲。大妹說:“哥,我給你做了雙鞋。”
她拿出一雙布鞋,自己納的底,自己縫的幫,針腳歪歪扭扭,但很結實。石娃接過,試了試,大小正好。
“謝謝。”他說。
大妹笑了,笑裏有淚。
晚上,老石做了一頓相對豐盛的飯——煮了紅薯,炒了野菜,還煮了兩個雞蛋。雞蛋是跟鄰居借的,答應以後還。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安靜地吃。沒人說話,只有吃飯的聲音。
吃完飯,老石說:“早點睡。明天開始,收拾東西。”
石娃躺下,卻睡不着。他睜着眼睛,看着房梁。月光還是從那些破洞照進來,光斑還是在地上挪。但今天,他覺得那些光斑不一樣了——它們好像在告別,在說:你要走了,以後看不到了。
他側過頭,看爹。爹也沒睡,睜着眼睛,看着屋頂。
“爹。”石娃輕聲叫。
“嗯?”
“我會回來的。”
老石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
“我會掙很多錢,回來蓋磚房,讓你和弟妹住。”
“好。”
“我會……”
“睡吧。”老石打斷他,“明天再說。”
石娃不說了。他閉上眼睛,但腦子裏全是畫面:新疆的戈壁,石油隊的帳篷,陌生的工友,漫長的旅途。還有爹,站在槐樹下,看着他。
他在那些畫面裏,慢慢睡着了。
三天後的清晨,石娃要走了。
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穿上那件藍布棉襖——夾層裏塞滿了錢,沉甸甸的。背上包袱,裏面有兩件棉襖,一雙鞋,幾個饃,還有那把纏着紅布條的彈弓。
老石也起來了,但沒掃露水。露水還是很重,院子裏白茫茫一片。父子倆站在院裏,對視。
“都收拾好了?”老石問。
“好了。”
“錢放好了?”
“放好了。”
“彈弓帶了?”
“帶了。”
一問一答,像在核對清單。但其實都在說別的話:我舍不得你,你要保重,我會想你。
最後,老石說:“走吧。”
石娃點點頭,轉身走向院門。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爹還站在院裏,背駝着,手垂着,眼睛看着他。晨光微曦,照在爹臉上,那張臉很平靜,但眼睛裏有光在閃。
石娃咬咬牙,推開門,走出去。
門外是黃土路,露水很重,沒掃。他踩上去,溼了鞋,涼了腳。但他沒停,一直走,走向村口。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他停住,轉身。
爹沒有跟來。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那把草帚子還靠在牆邊。
石娃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走。
這次,他真的走了。
走出村子,上了塬。
石娃站在塬頂上,最後一次回頭看。
村子在晨霧裏,安靜,沉默。土坯房,老槐樹,打谷場,麥田,全都籠罩在一層淡青色的霧氣裏,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畫。那麼熟悉,那麼陌生。
他想起這十四年,在這片黃土地上,餓過,哭過,恨過,也愛過。偷過蛋,騙過飯,打過驢,跪過雪地。學過認字,學過要飯,學過挖地衣。現在,他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據說能吃飽的地方。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帶不走。
比如餓。
那種從胃底漫上來的、像一只手擰着的感覺,已經刻在身體裏了。不管走多遠,吃多飽,它都會在。在某個深夜,某個清晨,某個恍惚的瞬間,突然冒出來,提醒他:你從哪兒來,你是誰。
石娃摸了摸胃。那裏空空的,但不只是空。還有別的東西,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塊石頭。
是記憶,是牽掛,是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向遠方。
路在腳下,很長,很遠。但總要走的。
他邁開步子,向前走。
黃土地在身後鋪開,無邊無際,像一個巨大的懷抱,又像一個巨大的牢籠。
餓,還在胃裏沉着。
但除了餓,還有別的。
比如爹掃露水的背影,娘咳血的手帕,秀蓮堆尖的飯碗,小武威教認字的耐心,和尚說的佛緣,黑子死前的眼神,雪地裏的膝蓋,夾層裏的錢,磨光的彈弓,纏的紅布,不掃的露水,槐樹下的身影,三次回頭,和那句“路得自己掃”。
所有這些,都沉在胃裏,和餓在一起。
陪他走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