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走到公社時,太陽已經爬上了塬頂。
石娃從驢背上下來,腿有些麻。三天前王老漢送他來報名的地方,現在擠滿了人——都是去新疆的,年輕的,年老的,滿臉茫然的,眼裏帶着光的。他們提着包袱,挎着籃子,蹲在公社院牆的陰影裏,像一群等待遷徙的鳥。
王老漢拍拍他的肩:“就送到這兒了。”
石娃點點頭,想說謝謝,但喉嚨發緊,說不出來。王老漢從懷裏掏出半個饃,塞進他手裏:“路上吃。”
然後老人牽着驢走了。石娃看着那驢一顛一顛的背影,想起三天前自己騎在上面,三次回頭。現在,連送他的人也走了。
“石娃!”有人喊他。
是同村的豁嘴李。其實他嘴不豁,只是上唇有道疤,小時候摔跤磕在石頭上留下的,笑起來就咧開,像嘴缺了一塊。他比石娃大三歲,也報了名。
“你也來了?”石娃說。
“來了。”豁嘴李擠過來,他背着個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我娘說,去新疆總比在家餓死強。”
石娃沒說話。他想起爹,想起爹說的“去了那兒,至少能吃飽”。現在他看着眼前這些人,都是因爲同一個理由聚集在這裏:餓。
公社幹部拿着名單點名。一個一個名字喊過去,被喊到的人就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石娃聽見自己的名字:“石娃!”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幹部看了他一眼,在名單上劃了個勾。
點完名,一共三十七個人。最大的四十多歲,最小的就是石娃,十四歲。幹部說了些注意事項:路上聽指揮,別亂跑,到了新疆服從安排。然後一揮手:“上車!”
車已經在門外等着了。不是客車,是拉貨的悶罐車——鐵皮車廂,沒有窗戶,只有兩扇對開的鐵門。車廂裏空蕩蕩的,地上鋪着些幹草,散發出一股黴味和牲口糞的混合氣味。
“就坐這個?”有人問。
“就這個。”幹部說,“上去吧。”
人們開始往車上爬。鐵門離地高,要手腳並用。石娃把包袱甩上去,然後自己爬。手剛扒住車廂邊,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摔了進去,倒在幹草上。
幹草很扎,還有股尿騷味。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豁嘴李挨着他坐下。
車廂很快擠滿了。三十七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像沙丁魚罐頭。有人抱怨太擠,幹部在外面喊:“擠擠暖和!路上冷!”
然後鐵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世界突然暗下來。
只有車廂頂上有幾個小孔,透進幾縷細弱的光線。光線裏灰塵飛舞,像無數個微小的生命在掙扎。空氣變得渾濁,汗味、腳臭味、幹草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這要坐多久?”有人問。
“聽說三天三夜。”有人說。
“三天三夜?就這麼擠着?”
“不然呢?你還想睡臥鋪?”
車廂裏響起幾聲幹笑,很快又沉寂下去。每個人都找了個盡量舒服的姿勢,有的靠牆,有的靠包袱,有的幹脆躺下。石娃抱着自己的包袱,背靠着冰冷的鐵皮。鐵皮很涼,透骨的涼。
車動了。
先是晃了一下,然後開始緩慢地移動。車輪壓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那聲音很響,在封閉的車廂裏回蕩,震得耳朵發麻。
石娃閉上眼。他想起爹,想起爹現在在幹什麼?也許在掃露水——雖然今天沒掃,但明天會掃。也許在挑擔子出門。也許坐在門檻上抽煙,想他。
胃裏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又來了。不是餓,是別的。像揣着一塊石頭,一塊浸透了記憶的石頭。
車越開越快。“哐當、哐當”的聲音連成一片,像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有人開始嘔吐——是暈車。嘔吐物的酸臭味在車廂裏彌漫開來,混着原有的氣味,更難聞了。
石娃捂住鼻子。他想起自己嘔吐的樣子——黑子死的時候,他吐了。現在他強忍着,把那股惡心壓下去。
豁嘴李碰碰他:“你沒事吧?”
“沒事。”
“我第一次坐火車。”豁嘴李說,聲音在噪音裏顯得很小,“原來火車是這樣的。”
石娃也是第一次坐。他想象中的火車不是這樣——應該有窗戶,有座位,能看見外面的風景。而不是這樣,像個鐵棺材,把人關在裏面,不知道往哪兒運。
但他沒說。只是抱緊包袱,抱緊裏面那兩件棉襖,那雙鞋,那幾個饃,和那把纏着紅布的彈弓。
不知過了多久,石娃找到了一個看外面的辦法。
車廂壁上有一條細縫,不知道是怎麼裂開的,大約一指寬,一尺長。透過那條縫,能看見外面飛馳而過的世界。
他湊過去,把眼睛貼上去。
先是熟悉的黃土地。梯田,土坯房,光禿禿的樹,低頭吃草的羊。一切都那麼熟悉,像他生活了十四年的那個世界的延續。但車在移動,這些景象飛快地向後退去,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
然後景象開始變化。
土房子的密度變小了,田地的顏色變黃了——不是豐收的黃,是貧瘠的黃。樹更少了,偶爾看見幾棵,也是歪歪扭扭的,掙扎着生長。山變得光禿禿的,露出灰褐色的岩石。
“到哪兒了?”豁嘴李也湊過來看。
“不知道。”
車廂裏有人知道。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出甘肅了。進寧夏了。”
寧夏。石娃聽過這個名字,但不知道是什麼樣。現在他從縫隙裏看見的寧夏,和黃土地沒什麼兩樣——一樣的土,一樣的荒,一樣的窮。
但變化還是在發生。
土地的顏色從黃變成灰,又從灰變成紅。出現了奇怪的土丘,像巨大的蘑菇,又像蹲着的怪獸。植被幾乎消失了,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灰綠色的草,趴在地上,像被風刮倒了再也起不來。
“這是戈壁灘了。”那個男人又說。
戈壁灘。石娃也聽過。小武威說過,石油隊就在戈壁灘上。現在他看見了——無邊無際的灰褐色,一眼望不到頭。沒有樹,沒有水,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只有土,和石頭,和一種巨大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空曠。
車繼續開。
戈壁灘的景色單調得讓人絕望。一模一樣的土丘,一模一樣的碎石,一模一樣的荒涼。看久了,眼睛會疼,心會慌。石娃把眼睛從縫隙上移開,靠在鐵皮上。
豁嘴李還在看。他喃喃地說:“這地方……能活人嗎?”
沒有人回答。
車廂裏大多數人都睡着了——或者假裝睡着了。在搖晃和噪音中,睡覺是唯一的逃避。石娃也閉上眼睛,但他睡不着。戈壁灘的景象印在他腦子裏,那種荒涼,那種空曠,讓他想起一些東西。
想起娘死的時候,他站在墳前,看着那片亂葬崗。也是這樣的荒涼,這樣的空曠。只不過那是死人的荒涼,這是活人的荒涼。
車不停地開。“哐當、哐當”,像在往世界的盡頭開。
石娃是半夜被驚醒的。
不是被聲音驚醒——車一直在響,他已經習慣了。是被一種感覺驚醒的,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包袱還在。但手感不對。
他猛地坐起來。
車廂裏很暗,只有頂上的小孔透進一點月光。借着那點光,他看見自己的包袱被打開了。包袱皮散在一邊,裏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棉襖還在,鞋還在,饃還在——少了兩個。但最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爹那件棉襖不見了。
那件裏子補了又補、外面是藍布的棉襖。那件夾層裏塞了家裏所有錢的棉襖。
石娃的腦袋“嗡”的一聲。他瘋了一樣在包袱裏翻,把東西全都倒出來。一件棉襖,一雙鞋,三個饃(原本五個),彈弓。沒了。爹的棉襖沒了。
“怎麼了?”豁嘴李被吵醒了。
“我……我爹的棉襖被偷了。”石娃的聲音在抖。
“什麼?”豁嘴李爬起來,“什麼時候?”
“不知道……我睡着的時候……”
車廂裏其他人也醒了。有人點起火柴——是抽煙的人帶的。微弱的光線下,人們面面相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警惕和懷疑。
“誰偷的?”有人問。
沒有人回答。
火柴滅了。車廂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石娃聽見有人說:“睡覺吧。找不回來了。”
“就是,誰讓你不看好。”
“這車上什麼人都有,自認倒黴吧。”
石娃呆呆地坐着。他想起爹縫棉襖的樣子,一針一線,把所有的錢都塞進去。想起爹說:“你出門在外,用得着。”現在,棉襖沒了,錢沒了。爹的心血,沒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眼淚堵在眼眶裏,又硬生生憋回去。他想起爹跪在雪地裏的樣子,想起爹說“路得自己掃”。現在路才開始,就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他咬着牙,把剩下的東西重新包好。包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包扎一個傷口。
豁嘴李小聲說:“你……還有錢嗎?”
石娃搖搖頭。他摸向自己身上——穿的是那件新棉襖,爹給他的。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棉襖的衣角,那個縫了活扣的地方,鼓鼓的。
他顫抖着手指,摸到那個活扣。木棍還在,他抽出來,手指伸進夾層。摸到了一個紙包。
拿出來,借着月光看。是一個油紙包,疊得方方正正。他打開,裏面是錢。
五塊錢。
三張一塊的,兩張五毛的。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着字。石娃不認識所有的字,但他認識其中的幾個:“石”“爹”“活”。他湊到車廂縫隙邊,借着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
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很用力:
“石娃,這五塊錢縫在你衣角,別讓你爹知道。你爹把錢都給我了,這是他攢的賣血錢。你好好活。娘”
是娘的筆跡。
石娃認出來了。娘死前那段時間,偷偷學寫字,本子上就是這樣的字。他以爲娘只學會了“好好活着”四個字。原來不止。
這五塊錢,是娘藏的。藏在爹不知道的地方。在爹把家裏所有的錢都塞進棉襖夾層時,娘還留了一手。或者說,留了一條後路。
現在,爹的棉襖被偷了,娘藏的這五塊錢還在。
石娃握緊紙條,握得指節發白。紙條很薄,但在他手裏重得像塊石頭。他想起娘最後的日子,咳着血,還在想方設法給他留點什麼。想起爹,把一切都給了他,自己什麼都沒留。
眼淚終於流下來。不是號啕大哭,是無聲的,靜默的,像戈壁灘夜裏滲出的露水,冰涼,苦澀,但真實。
他把紙條小心疊好,放回油紙包,塞回衣角的夾層。然後把木棍穿回去,系好活扣。
五塊錢。不多。但這是娘留的。是娘用最後的力氣,給他鋪的一小段路。
夠他走一陣子了。
天亮了。
車停在一個小站加水。鐵門打開,新鮮空氣涌進來,人們貪婪地呼吸。有人下車活動腿腳,有人去廁所,有人蹲在站台上啃幹糧。
石娃也下了車。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四周。
還是戈壁灘。但遠處有了山的輪廓,灰藍色的,像用淡墨畫在天邊。站台很小,只有幾間低矮的房子,牆上刷着標語:“備戰備荒爲人民”。幾個鐵路工人提着水桶給車頭加水,蒸汽噴出來,白茫茫一片。
豁嘴李湊過來,遞給他半個饃:“吃點。”
石娃接過,咬了一口。饃已經硬了,嚼起來費勁,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要把所有營養都榨出來。
“你的錢……”豁嘴李小聲問,“真沒了?”
“沒了。”石娃說,“但我還有五塊。”
“哪來的?”
“我娘藏的。”
豁嘴李愣了一下,然後拍拍他的肩:“你娘……真好。”
石娃點點頭。他看着遠處那些山,突然問:“你說,中國有多大?”
豁嘴李被問住了:“多大……反正很大。從東到西,要走好多天。”
“我們走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
“才走了一天一夜。”石娃說,“可已經換了三個省了。甘肅,寧夏,現在……這是哪兒?”
站台上的牌子寫着:清水堡。
“應該是甘肅和新疆交界了。”一個聲音說。
是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蹲在站台邊上抽煙,眼睛望着遠方。石娃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叔,你去過新疆嗎?”
“去過。”男人吐出一口煙,“六幾年的時候,去援疆。待了五年,回來了。現在又去。”
“新疆……什麼樣?”
“大。”男人說,“比你想的大。從東到西,坐火車要坐好幾天。有沙漠,有草原,有雪山,有油田。人也雜,哪兒的人都有:山東的,河南的,四川的,上海的。”
石娃聽着。他第一次知道,中國不只是黃土地,不只是戈壁灘。還有那麼多他沒聽過、沒見過的地方。
“爲什麼要去新疆?”他問。
男人看了他一眼:“爲什麼?爲了活唄。六幾年去,是因爲家裏沒吃的,聽說新疆有農場,管飯。現在去,是因爲家裏還是沒吃的,聽說石油隊招工,給錢。”
“你家在哪兒?”
“河南。”男人說,“黃河邊。六零年鬧飢荒,村裏餓死一半。我爹我娘都餓死了。我帶着弟弟逃荒,走到新疆,活下來了。弟弟留在那兒了,我回來了。現在……又得去。”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石娃聽出了底下的東西——那種被命運推來推去的無奈,那種爲了活命不停遷徙的疲憊。
車要開了。人們重新爬上車廂。鐵門關上,世界又暗下來。
車繼續開。戈壁灘還是戈壁灘,無窮無盡。
但車廂裏的氣氛變了。也許是因爲停了那一會兒,也許是因爲呼吸了新鮮空氣,人們開始說話。
一個四川口音的青年說,他們那兒今年發大水,田都淹了,顆粒無收。一個山東口音的中年人說,他們那兒搞運動,把自留地都收了,家家揭不開鍋。一個江蘇口音的小夥子說,他們那兒人多地少,一個人幾分地,怎麼種都不夠吃。
每個人都講自己家鄉的苦,講爲什麼背井離鄉來新疆。那些故事不同——有的是天災,有的是人禍,有的是既定的貧困。但核心都一樣:餓。
石娃聽着。他想起自己的黃土地,想起爹跪在雪地裏借糧,想起娘餓死,想起自己偷蛋,想起要飯,想起挖地衣。原來不只是他的家鄉這樣,全中國很多地方都這樣。原來他經歷的那些苦,不是他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中國很大。大到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要坐幾天幾夜的車。大到有各種各樣的地形,各種各樣的方言,各種各樣的苦難。
但中國也很小。小到無論走到哪兒,人們都在爲同一件事掙扎:吃飽飯。
豁嘴李碰碰他:“你在想啥?”
石娃回過神:“我在想……中國真大。”
“是啊。”豁嘴李說,“大得嚇人。”
車繼續開。“哐當、哐當”,像在丈量這片土地的遼闊。石娃把眼睛貼回那條縫隙,看着外面飛馳而過的戈壁灘。
現在是白天,看得更清楚了。戈壁灘不是完全平坦的,有起伏的土丘,有幹涸的河床,有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岩石。偶爾能看見一些低矮的植物,灰綠色的,緊貼着地面,像在躲避什麼。天空很藍,藍得刺眼,雲很少,太陽直直地曬下來。
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這就是他要活下來的地方。
他摸了摸衣角,那個鼓鼓的地方。五塊錢,娘的紙條。又摸了摸包袱,那把纏着紅布的彈弓。
然後他坐直身體,背靠着鐵皮。鐵皮還是涼的,但好像沒那麼刺骨了。
車在開,路在延伸。
他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