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句“先欠着”,像一句冰冷的咒語,箍住了林薇的喉嚨。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手裏的新鐵鍬似乎也沉重了幾分,每一次揮動,都像是在爲那個未知的“以後”添磚加瓦。陳默的身影偶爾在遠處勞作的人群中一閃而過,她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低下頭,不敢再看。

他就像一個債主,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傍晚收工,她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台。那叢枯草還在,灰撲撲的,在暮色中頑強地立着。她走過去,下意識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幹枯的草葉。

這是她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不欠任何人的東西。

心裏的委屈和不安翻涌着。她拿出那個牛皮紙包,打開,裏面是一種淡黃色的藥粉,散發着類似之前藥膏的淡淡草藥味。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小心地倒出一點,撒在手掌破皮的地方。清涼的感覺再次傳來,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藥很好。她知道。

但這藥,是標了價的。

晚上,躺在滾燙的土炕上,同屋的人漸漸睡去。她卻睜着眼睛,毫無睡意。窗外風聲嗚咽,像極了此刻她內心的嗚咽。

不行。不能這樣。

這種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債務”,比明刀明槍更折磨人。她寧願現在就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哪怕再艱難,也好過這種無止境的猜測和恐懼。

一個念頭在她心裏瘋狂滋生——去找他。問清楚。哪怕只是得到一個模糊的答案,也好過現在這樣。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壓不下去。它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沖動,驅散了部分的怯懦。

她知道這很冒險。深夜獨自去找一個身份不明、心思難測的男人。但她受不了了。這種無聲的煎熬,快要逼瘋她。

她悄悄地坐起身,屏住呼吸聽了聽周圍的動靜。鼾聲均勻。她摸索着穿上棉襖,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拉開了宿舍門。

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她打了個寒噤,迅速閃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知青點的院子一片死寂,只有屋檐下掛着的馬燈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昏黃而搖曳的光影。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只有大隊部那邊似乎還亮着微弱的燈火。

她不知道陳默住在哪裏。只知道他似乎不是住在知青點的大通鋪,而是像少數幾個本地青年或者有門路的人一樣,住在村子邊緣某個單獨的窩棚或者舊屋裏。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不安。她對他的了解,太少太少了。

她在寒冷的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凍得牙齒開始打顫。沖動過後,現實的恐懼又攫住了她。真的要去找他嗎?萬一…

就在她猶豫不決,幾乎想要退縮回去的時候,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後面,似乎有一點微弱的火星,明滅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望過去。

借着月光和遠處微弱的燈火,她看到一個人影正靠在柴火垛上,指間夾着一根卷好的煙,那點猩紅的光,正是煙頭。

是陳默。

他仿佛早就站在那裏,隱在陰影之中,無聲地觀察着她在寒冷中掙扎、猶豫。

林薇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住了。他怎麼會在這裏?他看見她出來了?他…知道她會來?

陳默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慢悠悠地吸了口煙,然後從陰影裏踱了出來。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輪廓,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深邃難測。他走到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隔着繚繞的青煙看着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找我?”

兩個字,平淡無奇,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林薇心上。

他果然知道。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林薇攥緊了凍得發僵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給自己鼓氣。她抬起頭,迎上他看不出情緒的目光,聲音因爲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顫:“…是。”

“說。”他言簡意賅,似乎並不意外。

“你白天說…說以後要幫你做一件事。”林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我想知道…是什麼事。”

她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些什麼。

陳默 silent 了一下,只是靜靜地看着她,手指間的煙安靜地燃燒着。那目光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欣賞她的緊張和恐懼。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很重要?”

林薇用力點頭:“對我來說,很重要。”她不想活在未知的恐懼裏。

陳默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裏似乎帶着一絲嘲諷,又似乎什麼都沒有。他彈了彈煙灰,目光掃過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和緊緊攥着的拳頭。

“還沒想到。”他重復了白天的答案,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可能…是讓你遞句話。或者,幫忙認個人。又或者…”他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帶着一種冰冷的審視,“借你的身份用一下。”

他的話模糊而跳躍,每一個“可能”都讓林薇的心往下沉一分。遞話?認人?借身份?這聽起來都不像是什麼好事,甚至透着危險。

“爲什麼是我?”她忍不住問,聲音帶着一絲絕望的哭腔,“我什麼都不會,我…”

“因爲你夠不起眼。”陳默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也因爲你…需要活下去。”

他的話像冰錐,刺穿了林薇最後一點僥幸。

因爲她弱小,因爲她需要他的“幫助”才能在這裏勉強立足,所以成了他眼中合適的、可以輕易掌控的棋子。

冰冷的絕望感包裹了她。

看着她瞬間蒼白下去的臉和微微發抖的身體,陳默 silent 了片刻。他掐滅了煙蒂,忽然朝她伸出手。

林薇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卻不是碰她,而是伸向她自己緊緊攥着的拳頭。

他的手指帶着冬夜的寒意,碰到她冰冷的手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緊握的手指。

她的掌心,因爲緊張和用力,已經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甚至有點破皮。

陳默的目光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波動了一下,快得無法捕捉。

然後,他收回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不是藥,而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看起來很普通的紙條。

他把紙條塞進她剛剛被掰開的手心裏。

“拿着。”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算是個憑證。免得你總覺得我在空口白牙地訛你。”

林薇愣愣地握着那張紙條,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紋理。憑證?欠條的憑證?

“回去吧。”陳默不再看她,轉身重新走向那片陰影,聲音融在夜風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外面冷。凍病了,還得浪費我的藥。”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柴火垛後,仿佛從未出現過。

院子裏又只剩下林薇一個人,站在冰冷的月光下,手裏緊緊攥着那張莫名其妙的“欠條”。

寒風刮過,她猛地打了個哆嗦,這才如夢初醒般,慌忙轉身跑回了宿舍。

插上門閂,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她的心髒還在狂跳。屋裏暖烘烘的帶着睡意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她剛剛經歷的冰冷交鋒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她顫抖着手,就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條。

紙上沒有任何稱呼和落款,只有一行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

「欠一事。陳默。」

那麼簡單,那麼直接,像他這個人一樣,帶着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林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裏那塊懸着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一點,卻又砸出了另一個更深的坑。

欠條是拿到了。

可是,她欠下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比未知本身,更加沉重。

她把紙條仔細折好,和之前那個裝藥粉的牛皮紙包放在了一起。

這兩樣東西,像兩塊冰,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那個叫陳默的男人之間,有了一條看不見卻實實在在的紐帶。

一條由“債務”編織而成的紐帶。

而她,是無力掙脫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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