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繼續。
林薇依舊每天出工,努力適應着高強度的勞動。手上的傷在陳默給的藥粉作用下,漸漸愈合,長出新的皮肉,雖然依舊稚嫩,但至少不再輕易破皮流血。那把他“順手”挑的鐵鍬,用起來確實比之前的順手不少。
但她心裏那根弦卻始終緊繃着。那張寫着“欠一事”的紙條,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時刻提醒着她,她所得到的那一點點“便利”,都是明碼標價的。
她更加小心地避開陳默。好在,他似乎也很忙,並不常在知青點附近出現。偶爾遠遠瞥見,他也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樣子,仿佛那天晚上在柴火垛後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這種刻意的忽視,反而讓林薇心裏更加沒底。
就在這種惶惑不安中,轉機出現了。
這天下午收工回來,負責知青點信件收發的老知青舉着一封信,在院子裏喊:“林薇!林薇有信!”
信?
林薇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的年代,一封信簡直是天大的事。
她幾乎是跑着過去的,心髒怦怦直跳。會是誰?在這個世界,會給她寫信的,只有…
從老知青手裏接過那封信。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黃紙信封,上面用毛筆寫着她的名字和知青點的地址,字跡端正而略顯蒼老,透着一股熟悉的溫暖。
是奶奶的字!
林薇的手指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捏着信封邊緣,像是捧着什麼稀世珍寶。同屋的女知青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家裏來信啦?快看看快看看!”張芸替她高興。
李小紅也斜着眼瞅着,難得沒說什麼風涼話。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任何一封家書都足以讓人羨慕。
林薇深吸一口氣,壓抑着激動的心情,走到一邊,背過身,才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封口。
裏面是薄薄的兩張信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奶奶似乎怕浪費紙張,字寫得很小,卻很工整。
「薇薇,我親愛的孫女:」
開頭的稱呼,就讓林薇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強忍着,繼續往下看。
「信收到了。看到你平安到達,奶奶就放心多了。北大荒苦寒,你要照顧好自己,吃飽穿暖,千萬別省着,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幹活量力而行,別逞強,慢慢來,總會適應的…」
奶奶絮絮叨叨地叮囑着,字裏行間全是關切和擔憂。林薇仿佛能透過紙張,看到奶奶戴着老花鏡,在燈下艱難寫信的樣子。
「…家裏一切都好,勿念。你爺爺的老寒腿天氣冷了有點犯,不礙事。你爸媽那邊…前段時間托人捎了信回來,說一切都好,讓我們放心,也讓你放心。他們工作特殊,不方便通信,心裏是惦記着你的…」
看到“爸媽”兩個字,林薇的心揪了一下。原主記憶裏關於父母的部分很模糊,只知道他們從事保密工作,常年不在家,甚至連具體做什麼都不能打聽。這種模糊和遙遠,在此刻卻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信的最後,奶奶的字跡似乎更加用力了些:
「薇薇,你一個人在那邊,凡事多留心眼,少說話,多做事。和同志們處好關系,但也別啥話都往外說。咱們家情況特殊,低調些總沒壞處。遇到難處了,忍一忍,熬一熬,總會過去的。等着政策好了,說不定就能回來了…」
「隨信給你寄了點全國糧票和一點錢,省着點用。奶奶知道你受苦了…」
信的末尾,是奶奶反復的叮嚀和“保重”。
林薇看完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她慌忙用手背擦去,生怕弄壞了奶奶的信。
這不是蘇晚晴的奶奶,是林薇的奶奶。可此刻,那種跨越時空的、毫無保留的關愛,卻真切地熨帖着她孤獨而惶恐的心。讓她在這個冰冷而艱難的世界裏,終於有了一絲實實在在的牽掛和慰藉。
她反復地看着那幾張信紙,特別是關於父母的那幾句。雖然語焉不詳,但至少知道他們還平安。而且,奶奶似乎話裏有話,“情況特殊”,“低調些”…這是在提醒她什麼嗎?
是因爲父母的背景,她才被迫“主動”下鄉的嗎?奶奶的信裏透着無奈和小心翼翼。
她把信仔細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又摸了摸信封裏面,果然摸到夾着的幾張票證和一點點卷起來的錢幣。
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更重要的,是這封信本身。它像一道光,穿透了北大荒陰沉的天空和壓在她心頭的迷霧,讓她恍惚間記起,自己並非完全無根無萍,遠在千裏之外,還有人在牽掛着她,盼着她好。
這種感覺,極大地緩解了她近日來的恐慌和孤立無援。
晚上,她破天荒地沒有因爲疲憊而立刻睡去。她借着煤油燈微弱的光,又把奶奶的信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把那有限的糧票和錢,小心地藏進箱子最隱秘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她躺回炕上,心裏踏實了不少。
奶奶的來信,像給她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她不能再這樣整天惶惶不可終日,被那個男人和那張莫名其妙的欠條牽着鼻子走。
她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爲了自己,也爲了遠方的奶奶。
欠條的事,固然是懸在頭頂的劍。但眼下,更重要的是適應這裏,站穩腳跟。也許就像奶奶說的,熬一熬,總會過去的。說不定哪天政策變了,她就能回城了。
至於陳默…
想到那個男人,她的心緒依舊復雜。但奶奶的來信,似乎給了她一點點對抗那種無形壓力的底氣。
只要她謹慎小心,不主動招惹,做好自己的事,他總不能無緣無故把她怎麼樣。那張欠條,他既然說了不是殺人放火,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風聲依舊,但林薇卻覺得,這個夜晚,似乎沒有前些天那麼寒冷刺骨了。
她握緊了胸口裝着信的衣袋,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得想辦法,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首先,或許可以用奶奶寄來的糧票,去村裏換點雞蛋或者別的什麼有營養的東西…總是吃窩窩頭鹹菜,身體真的會垮。
一個模糊的、關於如何改善生活的計劃,開始在她腦海裏慢慢成形。
生存的意志,因爲遠方親人的牽掛,而變得更加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