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那句關於“沒人要的母雞”的話,像一顆種子,在林薇心裏悄悄發了芽。
回去的路上,她腦子裏反復盤算着。自己養雞,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她一個連菜都沒種過的城裏姑娘,能養活雞嗎?知青點允許自己養嗎?會不會又被人說成是“資本主義尾巴”?
可是…十個雞蛋確實吃不了幾天。想要長期有點營養補充,自己養雞似乎真的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奶奶寄來的糧票有限,不能總拿去換雞蛋。
那種對改善生活的渴望,最終壓倒了疑慮和怯懦。
第二天下午收工後,趁着天色還亮,林薇借口去撿柴火,繞到了知青點後面。
知青點後面是一片荒坡,雜草叢生,確實有一個半塌的土坯房,看起來以前像是豬圈或者堆放雜物的的地方,如今已經廢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黴味。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心髒因爲緊張而怦怦直跳。
在廢棄豬圈的一個角落裏,她果然看到了幾只雞!
大概有四五只的樣子,都是本地常見的蘆花雞,看起來瘦骨嶙峋,羽毛暗淡無光,正蔫頭耷腦地擠在一起,在冷風裏瑟瑟發抖。旁邊的食槽和水槽都是空的,積滿了灰塵。看樣子,確實像是被遺棄很久了。
它們看到林薇,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
林薇的心一下子軟了,同時涌起一股強烈的希望。真的有雞!雖然狀態很不好,但還活着!
可是…怎麼把它們弄回去?又養在哪裏?
她看着那破舊的、隨時可能完全倒塌的豬圈,皺了皺眉。這裏肯定不行。
她在周圍轉了轉,發現豬圈旁邊還有一個更小一點的、用樹枝和破木板勉強搭起來的窩棚,以前可能是放工具或者養兔子的?雖然也很破舊,但稍微修補一下,似乎比豬圈強點。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海裏逐漸清晰。
她需要把這個小窩棚收拾出來,做成一個簡單的雞舍。然後把這幾只奄奄一息的母雞挪進去,喂它們吃點東西,試試看能不能養活。
但這需要工具,需要材料,還需要時間。她一個人,能行嗎?
而且,不能明目張膽地幹。得找個借口,或者…趁沒人的時候。
接下來的幾天,林薇開始了她的“秘密行動”。
她每天下工後,不再立刻回宿舍,而是借口散步或者撿柴火,溜到房後。她先是用樹枝和撿來的破草席,勉強堵住了小窩棚的幾個大窟窿,至少能擋點風。
然後,她開始省口糧。
每天吃飯時,她悄悄地把自己的窩窩頭掰下一小塊,或者喝粥時留一口,用手絹包好藏起來。又去食堂撿別人不要的、比較老硬的菜葉子,甚至偷偷挖了點野菜。
這些東西,她趁沒人注意時,拿去喂那幾只雞。
一開始,那幾只雞戒備地看着她,不敢靠近。但她堅持每天去,把食物和水放在一個破瓦片裏,然後退開遠遠地看着。
漸漸地,也許是餓極了,也許是感覺到了她沒有惡意,有一只膽子稍大的雞試探着走過來,啄食起來。很快,其他幾只也搖搖晃晃地圍了過來。
看着它們爭搶那一點點可憐的食物,林薇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她還需要一個更結實的雞窩。幾塊磚頭,或者舊木板。
這東西不好找。知青點裏的東西都是有數的,不能隨便拿。她只能在外面留意。
這天,她又在廢棄豬圈附近轉悠,想找找有沒有能用的材料。正低頭扒拉着雜草,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找什麼呢?”
林薇嚇得差點跳起來,猛地回頭。
陳默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正站在幾步開外,目光落在她沾滿泥土的手上和旁邊那個簡陋的喂雞破瓦片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林薇的臉瞬間就燒了起來,有一種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窘迫和慌亂。
“我…我沒…”她下意識地想否認。
陳默卻沒理會她的否認,視線掃過那幾只因爲他的出現而嚇得躲進角落、但明顯比前幾天精神了些的母雞,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動作太慢。”他評論道,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照你這速度,雞沒餓死,先凍死了。”
林薇的臉更紅了,是羞惱也是無奈。她當然知道慢,可她有什麼辦法?她只能偷偷摸摸,一點一點來。
陳默沒再說什麼,只是走到那個半塌的豬圈旁邊,彎腰,從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底下,拖出了幾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舊木板,又踢出來幾塊半截的磚頭。
“這些沒人要。”他言簡意賅,用下巴指了指那堆東西,“想要,就搬走。”
林薇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那堆木板和磚頭。這些東西,正是她急需的!
他…是特意來幫她的?還是恰好路過?
“快點。”陳默似乎有些不耐煩,皺了皺眉,“被人看見,麻煩。”
林薇反應過來,也顧不上多想了,連忙道謝,然後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搬那些木板。木板有些沉,她搬得踉踉蹌蹌。
陳默就站在一旁看着,完全沒有要搭把手的意思,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
直到林薇氣喘籲籲地把最後一塊磚頭搬到小窩棚門口,他才又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晚上弄點稻草鋪進去。門用樹枝編個簾子掛着,別封死。”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一樣,轉身,雙手插兜,又慢悠悠地走了。
來去如風,不留痕跡。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後,又看看地上那堆他“指點”出來的材料,心情復雜得像一團亂麻。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在偷偷養雞,知道她需要什麼,甚至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恰好”出現,提供了最關鍵的材料和建議。
可他偏偏又是一副冷眼旁觀、拒人千裏的樣子。
這種矛盾的幫助,讓她感激不起來,也討厭不起來,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困惑。
她甩甩頭,不再去想。當務之急,是把雞舍弄好。
有了木板和磚頭,事情就順利多了。她趁着晚飯後天還沒完全黑透的工夫,偷偷溜過來,用磚頭把窩棚墊高了些,防止潮溼。又用木板簡單加固了牆壁,留出通風口。
按照陳默的建議,她去找了些幹枯的稻草,厚厚地鋪在窩棚角落裏。最後,用柔軟的樹枝編了一個簡陋的簾子,掛在門口,既能擋風,又能讓雞自由進出。
一個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避雨的雞舍,總算初具雛形。
她把那幾只母雞小心翼翼地捧進了新家。它們似乎對這個新環境有些不安,但溫暖的幹草和角落裏她放好的食物與水,很快讓它們安靜了下來。
看着幾只雞擠在幹草堆上,發出輕微的咕咕聲,林薇蹲在雞舍外,臉上終於露出了來到這裏後,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帶着成就感的笑容。
雖然很小,很微不足道。但這是完全靠她自己的努力(以及一點莫名其妙的“外部援助”),爲自己爭取來的一點改善。
這一點點小小的希望,照亮了她灰暗壓抑的生活。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草屑,心裏盤算着:明天開始,得想辦法多找點吃的喂它們…如果能下蛋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藏在山坡後的小小雞舍。
也許,活下去,並沒有那麼難。
也許,她真的可以在這裏,一點點地,爲自己掙得一絲生機。
而那個男人的身影,和那份沉甸甸的“債務”,暫時被她壓在了心底。
眼下,照顧好這幾只雞,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