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來信和隨信寄來的糧票,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林薇心裏漾開了希望的漣漪。
連續啃了好多天硬窩頭和鹹菜疙瘩,她的腸胃早就提出了強烈抗議,嘴裏也淡得快要嚐不出味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奶奶信裏說了,她也深以爲然。再這樣下去,沒等熬到回城,她可能就先垮在這北大荒了。
於是,在一個難得的、沒有安排重體力勞動的下午,林薇揣着奶奶寄來的那點珍貴的全國糧票和零錢,跟小隊長請了個假,打算去附近的公社集市上碰碰運氣。
北大荒地廣人稀,公社集市也不是天天有,通常隔幾天一次,附近村屯的人都會拿着自家的出產來交換些需要的物什。
去集市的路上,林薇心裏有些忐忑,又有些雀躍。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獨自去一個“熱鬧”的地方,帶着明確的目的——改善生活。
集市設在公社辦事處前的一片空地上,比她想象的要熱鬧些。雖然比不上現代社會的商場超市,但也人來人往,頗具生氣。空氣中混雜着牲畜、土產、油炸食物和各種陌生的氣味。
有提着籃子賣雞蛋的農婦,有蹲在地上擺弄山貨野味的獵戶,有推着獨輪車賣針頭線腦、火柴肥皂的貨郎,甚至還有一個冒着熱氣、炸油條的小攤子……那香味飄過來,勾得林薇肚子裏的饞蟲直叫喚。
她捏了捏口袋裏那點有限的票證和毛票,沒敢往油條攤那邊湊。那玩意兒金貴,不是她現在能奢侈的。
她的目標是雞蛋,或者別的什麼能補充點蛋白質的東西。
她在集市上慢慢轉着,眼睛仔細搜尋。看到一個挎着籃子、裏面鋪着幹草放着幾十個雞蛋的大娘,她鼓起勇氣上前,小聲問:“大娘,雞蛋怎麼換?”
大娘打量了她一眼,看她面生,又瘦瘦弱弱的像個知青,便說了個價。
林薇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奶奶給的那點糧票和錢,換不了幾個雞蛋。她有些失望,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用手絹包好的糧票,想再講講價。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流裏流氣的聲音:“喲,小知青,還有全國糧票呢?好東西啊!”
林薇心裏一緊,連忙把糧票攥緊,警惕地扭頭看去。是一個穿着舊棉襖、歪戴着帽子、眼神有些飄忽的年輕男人,正不懷好意地盯着她手裏的糧票。
“咋樣,跟哥換唄?哥給你個好價錢?”那男人說着,就要往她身邊湊。
林薇嚇得後退一步,臉色發白。她聽說過集市上可能有混混二流子,專門盯着看起來好欺負的外地人或者知青,沒想到真讓自己遇上了。
“不…不用了…”她聲音發顫,想把糧票收起來。
那男人卻嬉皮笑臉地攔着她:“別急着走啊,聊聊嘛,哥又不會吃了你…”
周圍有人看過來,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一眼,並沒誰打算出頭。那大娘也皺皺眉,把雞蛋籃子往自己身邊挪了挪,似乎不想惹麻煩。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孤立無援的感覺再次襲來。她後悔獨自來集市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幾乎要放棄換雞蛋的想法,只想趕緊脫身的時候,一個冷淡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王老四,閒得蛋疼?”
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情緒,卻像帶着某種無形的威懾力。
那個叫王老四的二流子臉色瞬間一變,剛才的嬉皮笑臉立刻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絲明顯的忌憚,甚至有點討好地看向林薇身後:“默…默哥?您也來逛集市啊?”
林薇猛地回頭。
陳默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兜裏,身形挺拔,眼神淡漠地看着王老四。他今天沒戴帽子,頭發有些亂,卻更添了幾分不羈和冷硬。
他甚至沒看林薇一眼,仿佛只是路過。
“滾遠點。”陳默對王老四吐出三個字,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哎,哎,這就滾,這就滾…”王老四點頭哈腰,屁都不敢放一個,麻溜地轉身鑽進了人群裏,瞬間沒了影。
周圍那些原本漠視的目光,在陳默出現後,也悄然發生了變化,帶着些許敬畏和探究,在他和林薇之間來回掃視。
賣雞蛋的大娘臉色也緩和了些,甚至主動對林薇說:“閨女,還換不?”
林薇還處在驚嚇和愕然之中,沒反應過來。
陳默這才仿佛剛看到她一樣,目光在她臉上和她依舊緊攥着糧票的手上掃過,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要換雞蛋?”他問,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林薇下意識地點點頭。
陳默沒再說什麼,走上前,直接對那大娘說了個價格,比剛才王老四搗亂之前大娘報的價還要低一點。
大娘似乎有些猶豫。
陳默也不催促,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大娘在他的目光下,最終還是妥協了:“行吧行吧,看在你陳默的面子上。”
陳默這才側頭對林薇說:“換吧。”
林薇愣愣地,趕緊把手裏的糧票數出來遞給大娘,換回了十個雞蛋。大娘用幹草仔細給她墊在籃子裏。
整個過程,陳默就站在一旁,沒什麼表情,卻無形中鎮住了場子。再沒人敢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林薇。
換好了雞蛋,林薇提着籃子,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陳默。是該道謝?還是該趕緊離開?
陳默卻仿佛做完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轉身似乎就要走。
“那個…謝謝…”林薇終於還是小聲地說了句。
陳默腳步停住,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次帶上了點意味不明的審視:“十個雞蛋,夠吃幾天?”
林薇一愣,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想長期吃,得自己養。”他丟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加了一句,“知青點後面廢棄的豬圈旁邊,好像有幾只沒人要的母雞,快餓死了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雙手插回兜裏,慢悠悠地踱進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只留下林薇一個人提着雞蛋籃子,站在原地,回味着他剛才的話。
自己養雞?
知青點後面…廢棄豬圈…沒人要的母雞?
他的意思是…
林薇的心猛地跳快了幾下。
他這是在…指點她?告訴她可以自己養雞下蛋?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難以置信,卻又忍不住心動。如果真能自己養雞,那以後豈不是經常能有雞蛋吃了?甚至…還能孵小雞?
這個誘惑太大了。
她低頭看着籃子裏那十個圓滾滾的雞蛋,又想起陳默剛才出現解圍的情景,以及他最後那幾句看似隨意的話…
這個男人,他到底…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他一次次地出現,解圍,提供幫助,甚至給出這種長遠生存的建議。可他的眼神永遠是冷的,態度永遠是疏離的,仿佛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興之所至,或者…另有所圖。
那張“欠一事”的紙條還壓在她的箱底。
他給的越多,那份“債務”似乎就越沉重。
林薇提着雞蛋,走在回知青點的路上,心情比來時更加復雜。
集市上的喧囂漸漸遠去,但陳默那雙淡漠的眼睛和最後那句話,卻在她腦海裏反復回響。
知青點後面…廢棄的豬圈…沒人要的母雞…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問題。
但無論如何,改善生活的希望,似乎因爲這次集市的偶遇,而變得清晰具體了起來。
盡管,這希望依舊和那個危險的男人,緊緊地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