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小步跨出門檻，淺色的裙擺好似遠山迤邐，起伏波動。
謝瑾之等待門外的長廊下，見她今日素面朝天，蓮步輕移着走來，一時竟看得有些出神。
她穿上這身海棠春睡裙本就是嬌俏可人，臉上未着脂粉，更顯得天真自然，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然而，看到她頭上未着半點釵環，又覺得素淨過了頭，微微蹙眉。
難道是他給她的首飾不夠多嗎？怎麼這般素雅？
“等一下！”他輕輕地替她理了理鬢發，對着門中的翠玉道：“取那只芙蓉玉海棠流蘇步搖過來。”
但凡謝瑾之帶她出門，從不許她摘下幕籬，戴那累贅的簪子做什麼？又無人欣賞。
翠玉取來發簪，謝瑾之一手扶着她的發髻，一只手小心地將那步搖插入她的發髻中，粉綠色的流蘇長長地垂在她的耳畔，溫潤的玉石在日光下閃着光澤。
替她整理好衣裳後，謝瑾之很自然地牽起她柔嫩的小手，放在寬大的掌心中摩挲。
“走吧！”
他牽着她的手上了馬車之中，不過一刻鍾的時間，便到了長公主府二門外。
謝瑾之幫她戴好幕籬，親自抱着她下了馬車。
沈清棠有時候覺得謝瑾之真的很溫柔，跟着他一起時，好像什麼也不用想，不用做，他便一一都爲你安排好了。
可是，這樣的溫柔現在屬於她，日後也會屬於另一個女子。
她抬眼看向公主府那巍峨的門楣，她這一條賤命，或許還比不上府上的一株花草來得值錢。
這裏，終究不可能會是她的歸宿。
“怎麼了？可是走累了？”
謝瑾之的聲音隔着幕籬傳到她的耳畔。
沒想到她只是走個神也被他瞧出來了，她剛想搖頭，卻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都被他抱了起來。
“阿瑾哥哥，放我下來，這不合規矩！”沈清棠不想被人圍觀。
然而謝瑾之卻充耳不聞。
沈清棠只得躲進他懷中，努力用幕籬遮住她的臉，以免被人認出來。
各家貴女陸續到場，聽雨台上一片喧囂，各家夫人帶着小姐們互相寒暄。
水榭中，青衣少女在婢女的簇擁下走了進去。
桂嬤嬤親自來迎，帶着蘇婉晴拜見昭華長公主。
蘇婉晴是魂穿來的，小時候的記憶已然模糊不清。
聽教養嬤嬤說，她的母親秦敏和昭華長公主是一同長大的閨中密友，兩人出嫁後，又是同病相憐，都被自己的夫君背叛，於是兩人之間的感情越發深厚。
自從母親死後，蘇婉晴便被送到鄉下莊子上教養，如今剛剛回京，自然是勢單力薄。
有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靠山，她可不能怠慢，況且，她還是男主謝瑾之的母親，與她好好相處總是沒錯的。
蘇婉晴對着昭華認真行了一禮，禮儀雖不是很標準，倒也真誠，她偷瞧了昭華一眼，只見那上面的美婦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華彩，光耀奪目，渾身都透着端莊典雅的天家氣度。
難怪能生出謝瑾之那樣容色出衆的兒子，原來這位長公主生得也是這般貌美。
如此容色，卻留不住丈夫，終究是缺了一些手段，她可是來自於千年後的穿越者，想來征服這群無知的古人，也不算什麼難事兒。
“快快起來，一轉眼晴兒都這麼大了，看到你，便好似看到了當年的阿敏一般！”昭華長公主是個多情的人，熱情地招蘇婉晴到身邊坐下。
“蘇小姐，你小時候常來府中玩，我們家公主這些年一直在惦念你呢。”桂嬤嬤慈愛地補充道。
“多謝公主掛念！”蘇婉晴客氣而疏離，心中暗道：不過是些走戲的npc而已，若是真的喜歡她，斷不會叫她在鄉下吃那麼多苦。
“聽聞蘇小姐剛回京便以詩才出了名，如今人家都叫您京城第一才女呢！”
昭華本就喜歡蘇婉晴，原本以爲她這些年寄養在鄉下，必然生得土氣，然而她卻一回京就技驚四座，惹得昭華越發喜歡了。
桂嬤嬤瞧出主子的心思，自然是一個勁兒地誇贊。
昭華笑着道：“好了，別在這礙眼了，還不快去把瑾之叫過來！”
桂嬤嬤得了命令，這便囑咐下面的人去辦。
爲了今日這荷花宴，昭華長公主可是親自傳話去大理寺，免了謝瑾之今日的公務。
然而，謝瑾之還是一大早便出門去了，身邊除了謝雲，沒人跟着。
此刻，全府上下正在四處尋找的人，卻是悠然地坐在那枕霞樓上，愜意地品着茶。
這枕霞樓位於攬月湖的湖心小島上，精致地造了六層高樓，每一層都是檐角翻飛，翩然如翼，登上最高的樓頂上，打開門窗，長廊外，攬月湖的美景一覽無餘。
沈清棠坐在謝瑾之的對面，正認真地煮着茶，納茶、醒茶、出湯、分茶……無一疏漏。
這種事情，她原本是不會的，但謝瑾之極愛飲茶，對茶的沖泡要求極高。
沈清棠爲了尋求他的庇佑，特意去尋了個泡茶師傅，認認真真地學習了一遍，又結合着謝瑾之喜歡的口味不斷調整，如今她這一手功夫茶已然是爐火純青，造詣非凡。
“棠棠，那一堆人裏，你最喜歡誰？”謝瑾之端着茶盞，細細地呷了一口，漫不經心地指着下面三三兩兩的貴女問道。
他這麼早上這枕霞樓，原來是爲了看那些貴女啊。
沈清棠不敢逾矩，低聲道：“世子喜歡便好，清棠的意見不重要。”
哪家挑選新婦都斷沒有問外室意見的道理。
謝瑾之的目光深邃地望着她，眼前的少女安靜，乖順，好似一只不會反抗的小白兔。
謝瑾之平日裏倒是喜歡她的乖順，可今日見她這般，心中卻生出一些暗暗的不悅。
他認真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整個人看透了，可是她的目光安靜澄澈，並無半點旁的心思。
他無奈，找補道：“你的意見自然重要，往後你同她一道進了府，要在後宅裏相處一輩子，總要選個舒心的。”
舒心嗎？她就沒聽過誰家寵妾能跟主母和平共處的。
他這般問，莫不是要她一個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