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忽然皺起眉，接着說道，“只是這段時間，還請夫人多照拂倩兒，別再讓她受委屈了——畢竟她是我的未婚妻，傳出去讓人知道她在侯府受了磋磨，對我們兩家都有影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繼母連忙應下，隨後客套地送李涵帶着他的伴讀周文離開。
直到前廳門口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得幹幹淨淨，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裏的探究像針一樣直直扎了過來。
“怎麼？李公子主動提婚，你倒不着急了？”她邁着小步走到我面前，身上的百合熏香飄過來，甜得發膩。
她伸手抓起我的裙子，指尖輕輕摩挲感受着布料的粗糙，語氣裏滿是陰陽怪氣，“先前在柴房裏裝病博同情，我還以爲你多盼着嫁進尚書府，怎麼現在倒成了悶葫蘆？難不成，是覺得李公子還入不了你的眼？”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語氣不軟不硬：“娘說的哪裏話？女兒家的婚事，本就該聽長輩的。父親還沒回家，您又覺得時機不妥，我若是逼着您點頭，傳出去豈不是顯得我急着攀附尚書府？”
“到時丟了侯府的臉面，這罪名，女兒可擔不起。”
繼母的指尖頓在桌角，臉色僵了僵。
她本想挑我的錯，卻被我用“侯府臉面”堵得啞口無言。
畢竟，她方才也是用“侯爺未歸”當借口推脫的。
“你倒會說漂亮話。”
繼母冷笑一聲，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幾分試探，“我看李公子對你上心得很，方才還特意叮囑我照拂你。你若是真喜歡他，娘倒也不是不能幫你在侯爺面前美言幾句，讓你風風光光嫁過去……”
“就算丟些臉面，也總比你在柴房裏凍着強。”
她這話明顯是在套我，想知道我到底對李涵有沒有心思。
我輕輕勾了勾唇角，目光掠過一旁臉色發白的沈夢瑤，語氣帶着點漫不經心：“喜歡不喜歡的，倒也不重要。”
“李公子是什麼樣的人，娘心裏清楚，我心裏也清楚——他看重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而是侯府嫡女的身份。”
“再說了，瑤兒妹妹看李公子的眼神，比我熱切多了。我這個做姐姐的，總不能跟妹妹搶東西，讓娘爲難吧？”
我故意把話題引到沈夢瑤身上，話裏話外都傳達着“不爭”的態度。
這已經算得上是明示了。
繼母眼神亮了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卻還是沒完全放下戒心：“你真願意讓給瑤兒？”
“娘說笑了，李公子與我不過是數面之緣，妹妹若是喜歡，我又怎麼忍心橫刀奪愛呢？”
我話鋒一轉，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李公子今天爲了我，連沈富貴都處置了，還幫春桃安排了去處……”
“若是他以爲我是府裏受了逼迫，才拒絕做他的未婚妻……到時候，怕是會因此遷怒瑤兒妹妹，影響了兩家的關系，那可就不好了。”
這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繼母的軟肋。
她最在乎的就是沈夢瑤的婚事，若是過分刁難我，導致兩敗俱傷，她之前的算計就全白費了。
她臉色變了變，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最終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跟瑤兒爭搶，我自然不會再刁難你。你那間原來的臥房，我會讓人收拾出來，你明天就搬回去住。”
我心中冷笑，臉上微笑着對着她福了福身：“多謝娘體恤。”
當天傍晚，我就搬回了原來的臥房。
房間裏的陳設還帶着幾分熟悉的痕跡——雕花拔步床的帳子換了新的素色錦緞，窗台上那盆原身娘留下的蘭草早就枯了，只剩下幹裂的花盆。
房間中央的炭盆燃着柴火，火苗跳躍着，把房間烘得暖融融的。
這待遇，可比侯爺在的時候還要強上不知多少倍。
春桃幫我鋪好床褥，又端來一碗熱姜湯，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小姐，您真的不想嫁給李公子嗎？他畢竟是尚書府的公子，嫁過去總比在侯府安全——夫人和二小姐的心思，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接過姜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輕輕搖了搖頭：“李涵那個人，看似溫潤如玉，實則自私又涼薄。他今天幫我，不過是爲了自己的臉面！”
“他日我若沒了利用價值，他只會比繼母更狠。瑤兒妹妹想要，就讓她去搶好了。那尚書府就是個火坑，誰跳誰知道。”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與我交談幾句後，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燭火跳動着，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從床底摸出另一個藏着的木盒子，打開一看，裏面的碎銀子同樣不多。
想靠這點銀子暗自出逃是不太可能了。
我摩挲着銀子的邊緣，心裏漸漸冒出一個念頭——一個既能讓沈夢瑤如願嫁進尚書府，又能讓我徹底脫身的損招。
……
夜深了，侯府後院的回廊上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宮燈，昏黃的光透過薄紙，在雪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我裹緊了身上的素色披風，踩着積雪往繼母的“聽雪院”走，靴底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到院門口，守夜的婆子見是我，稍微愣了愣，然後連忙躬身行禮：“大小姐。”
看來今天的事情給我長了不少威信，要是擱以前，這婆子的態度怕是不會這麼恭敬。
我點了點頭，讓她通報主母，我要見她。
婆子猶豫了兩秒，便進去通報了。
我站在門外，一點也不着急——今夜主動拜訪，想必繼母猜不透我的來意，必定會讓我進去。
如我所料，沒過多久，婆子掀簾出來，恭聲道：“大小姐，夫人請您進去。”
我點點頭，邁進正屋，一股濃鬱的百合熏香撲面而來，比前廳更甚，甜得有些發膩。
我忍不住直皺眉——這繼母的品味着實不怎麼樣。
繼母正坐在暖榻上，手裏拿着一本線裝書，見我進來，合上書頁，抬眼看向我，眼神裏滿是探究：“這麼晚了，你來找我，所爲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