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那道門縫，如同在舊屋厚重的寂靜與柳葉巷鮮活的世俗之間，鑿開了一條極細的通道。風能通過，聲音能通過，目光能通過，甚至……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也能通過。
門沒有再常開。大多數時候，它依舊緊閉，沉默地矗立在那裏，提醒着內外世界的界限。但自那之後，無論是蘇澈還是李氏，路過舊屋門前時，心態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不再僅僅是一扇拒人千裏的、屬於“怪人”的門，而是一扇曾經打開過、或許在特定時刻還會再次打開的、帶着一絲溫度的門。
蘇澈對“林叔叔”的認知，也從一個模糊的、窗後的影子，變得更加具體生動。他知道林叔叔會喝他家的粥，會看他展示小老虎（雖然沒說話，但有舒服的風），而且……就住在門後面。這份具體，讓他的向往和親近感有增無減。他依然會經常對着窗戶喊“叔叔”，但更多的時候，他會蹲在舊屋門前的石階上，用撿來的小樹枝在地上胡亂畫着，或擺弄他的小布老虎，偶爾對着門板說幾句童言稚語，仿佛在隔着門進行一場單方面的、但確信對方在傾聽的對話。
“叔叔，今天娘給我煮了蛋羹，滑溜溜的。”
“叔叔，爹爹說開春帶我去城外看河，河裏有大魚嗎？”
“叔叔，我的小老虎今天打敗了阿花家的大公雞（想象中的）！”
舊屋內，林辰“聽”着這些毫無意義的絮語。最初，他試圖完全屏蔽，但發現這比屏蔽巷子裏的其他雜音要困難得多。孩子的嗓音清亮，話語簡單直白，充滿了對世界最原始的驚奇與信賴。這些聲音，連同門外那小小的、專注的身影，構成了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存在感”，不斷提醒着他那道門縫之外的世界。
他依舊不回應。只是，當蘇澈在門前停留時間稍長，或因玩耍忘了回家，被漸起的晚風吹得有些瑟縮時，那道熟悉的、帶着暖意的微風，總會適時地從門縫下悄然流出，輕輕環繞孩子片刻，驅散寒意。
這成了他們之間一種無言的、新的“默契”。蘇澈似乎也習慣了，每當清風拂來，他便知道這是“林叔叔”在聽他說話，或者提醒他該回家了，他會仰起小臉對着門板甜甜一笑，然後拍拍屁股站起來，心滿意足地跑開。
冬去春來，積雪消融，柳葉巷的泥濘被春風漸漸吹幹，牆角冒出了嫩綠的草芽。蘇澈又長高了些，精力更加旺盛。抓周時得到的那柄小木劍，成了他最愛不釋手的玩具。他常常揮舞着木劍，在院中“呼呼哈嘿”地比劃，模仿着偶爾看到的、街頭賣藝人舞弄的棍棒花架子，自稱是在“練功打壞人”。
李氏和蘇大山看着只覺得有趣，並未當真。
然而，落在舊屋窗後那雙眼睛裏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林辰第一次注意到蘇澈揮舞木劍時，純粹是出於對“劍”的本能關注。但很快，他看出了問題。孩子毫無章法，全憑蠻力和想象，姿勢別扭，發力點錯誤，長久下去，非但無益，還可能扭傷稚嫩的手腕筋骨，甚至養成難以糾正的壞習慣。
若是旁人，他只會冷眼旁觀，視爲孩童無知的嬉鬧。但這是蘇澈。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努力而笨拙地揮動着粗糙的木劍，道基處竟傳來一絲極輕微的滯澀感，仿佛那錯誤的軌跡，也讓他這萬劍之尊感到了一絲本能的不適。
更讓他心頭微動的是，蘇澈偶爾會因爲用力過猛或姿勢不對，木劍脫手飛出，砸到自己的腳，或失去平衡摔個屁墩兒。孩子疼得眼圈發紅，卻倔強地爬起來，撿起木劍，吸吸鼻子，又繼續比劃。那股子不服輸的、對“力量”懵懂向往的勁兒，像一顆被頑石壓着、卻依然努力向上鑽的草芽。
某一日，蘇澈又在院中“練劍”，這次他試圖模仿一個記憶中模糊的“直刺”動作，結果腳步虛浮，前沖過猛，木劍脫手向前激射而出，直奔院牆！以那粗糙木劍的力道和角度，撞上牆壁大概率會反彈回來，很可能砸到他自己。
就在木劍即將撞牆的刹那，一縷極其精微、帶着明顯引導意味的“勢”，從舊屋窗口悄然蔓延，於電光石火間，極其輕微地改變了木劍飛行的角度和旋轉。
“篤”的一聲輕響，木劍的劍尖，竟然不偏不倚，點在了院牆一塊微微凸起的舊磚縫上！劍身輕顫，穩穩停住，既未反彈，也未掉落。
蘇澈愣住了，跑過去拔出木劍，看着那磚縫，又看看手中的劍，小臉上滿是驚奇和不可思議。他抬頭，望向舊屋窗戶，眼睛亮晶晶的：“叔叔！是你嗎？我的劍……變厲害了！”
舊屋內，林辰沉默。他剛才的幹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地涉及了“技藝”層面。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維持觀察”或“避免傷害”的範疇。但他無法容忍那樣拙劣的、可能傷及自身的揮劍方式，尤其是當這種拙劣與“劍”聯系在一起時，觸動了某種深植於他神魂的本能。
蘇澈的驚奇很快變成了更大的熱情。他仿佛認定了是“林叔叔”在暗中教他，練得更起勁了，每次揮劍都充滿期待，希望能再次出現“奇跡”。
林辰陷入了新的矛盾。他可以繼續袖手旁觀，但那樣意味着要不斷目睹那些錯誤甚至危險的舉動，以及隨之而來的道基滯澀感。或者……他可以做點什麼，至少讓這孩子以相對正確、安全的方式舞弄那柄玩具。
最終，對“劍”本身近乎偏執的嚴謹，以及對“錯誤”的本能排斥（尤其是當這錯誤可能傷及蘇澈時），壓過了對“過度介入”的顧慮。
他沒有現身，也沒有說話。但他開始以神識爲“眼”，以那縷奇異的、能與蘇澈產生聯結的“勢”爲“手”，進行一種極其隱蔽的“矯正教學”。
當蘇澈再次擺出明顯錯誤的起手式時，會有一縷微風拂過他握劍的小手，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引導性的力量，調整他手指的位置和力度分配。
當他腳步踉蹌時，地面仿佛變得稍稍“粘滯”或“順滑”了一點點，恰好幫他穩住重心或順暢完成轉身。
當他試圖做出一個過於復雜危險的動作時，那縷“勢”會提前介入，巧妙地“絆”他一下，或讓木劍提前偏離，使他無法完成，從而避免受傷。
偶爾，在他某一次姿勢、發力偶然契合了某個最基礎劍理時，那股拂過的風會變得格外輕柔溫暖，仿佛帶着贊許。
這種教學無聲無息，玄妙至極，完全超越了凡俗武學的範疇，更像是一種“道”的微量滲透與感應。蘇澈懵懵懂懂，只覺得練劍時，有時特別順，有時被“風”推着幫了一下，有時又被“風”攔了一下。他將其全部歸結爲“林叔叔在教我”，心中對那位沉默鄰居的崇拜與親近，達到了空前的高度。
春日漸深，蘇澈的“劍術”在凌塵這種匪夷所思的暗中調教下，竟然真的有了點模樣。雖然力量稚嫩，招式更是談不上，但基本的握劍、站姿、以及最簡單的劈、刺、撩、擋，都隱隱有了些規範的樣子，至少不再傷到自己，且透着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難以言喻的靈性與協調感。
蘇大山和李氏驚訝地發現，兒子揮舞木劍的樣子，似乎比鄰家那些同樣玩木劍的孩子，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好看”和“利落”，只當是孩子天賦異稟，玩得多了自己琢磨出來的，更加歡喜。
只有舊屋內的林辰知道，他在這孩子身上，傾注了何等級別的“關注”與“引導”。這已不是觀察，而是隱秘的傳承，盡管傳承的只是最粗淺的皮毛，且對象是一個毫無靈根的凡童。
這一日，陽光明媚。蘇澈在院中練了會兒劍，累了，便抱着木劍，又坐到舊屋門前的石階上休息。春風和煦，柳絮輕飛。
他忽然抬起頭，對着緊閉的門板，很認真、很清晰地說：“林叔叔，我長大了，要像你一樣厲害。保護爹爹，保護娘親，也保護你。”
童聲稚嫩，卻字字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鄭重。
門內，正以神識“看”着這一幕的林辰，驟然僵住。
道基深處，那道一直存在的裂痕，在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轟——！
並非真實的巨響，而是神魂層面的劇烈震蕩！一股前所未有的、龐大而灼熱的洪流，從裂痕中瘋狂涌出！那不再是暖意，而是滾燙的熾熱！其中混雜着強烈的震動、酸楚，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他萬年冰冷心防徹底沖垮的、洶涌澎湃的悸動！
保護……他？
萬劍之尊，九天之上曾讓神魔辟易的無極劍帝，竟然從一個凡俗孩童口中，聽到了“保護你”這三個字？
荒謬！可笑！渺小如螻蟻，脆弱如朝露，竟敢妄言保護神明？
理性在咆哮，在斥責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僭越。
然而，道基處傳來的、那幾乎將他靈魂都灼傷的熾熱洪流，以及心頭那無法抑制的、翻江倒海般的酸楚與悸動，卻在無比清晰地告訴他：這孩童的話語，這純粹的、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守護誓言，對他造成了何等巨大的、直達本源的沖擊！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他閉上眼，試圖鎮壓這失控的反應，卻發現那熾熱的洪流如此猛烈，幾乎要順着裂痕，蔓延至他道基的每一個角落，將他萬年來構築的“太上忘情”之基，灼燒出更多、更深的痕跡！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林辰身體劇震，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去。
一滴殷紅的、滾燙的血珠，從他緊抿的唇角滲出，滴落在他深青色的衣袍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暗色的溼痕。
他……竟然因爲一句話，道基受激，引動了這具化身的血氣！
門外，蘇澈說完那句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抱着木劍，把臉埋在了膝蓋上，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瞟着門板，等待着可能出現的、那陣熟悉的清風。
清風沒有來。
門內一片死寂，仿佛無人。
蘇澈等了一會兒，有些疑惑，也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心想：林叔叔一定聽到了！他一定在忙，或者……害羞了？
孩子自我解釋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着門板小聲說了句“叔叔我明天再來練劍哦”，然後抱着他的小木劍，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舊屋內，林辰緩緩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指尖沾染的鮮紅，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他低頭，看着衣袍上那點血漬，又抬頭，望向門外空蕩蕩的石階。春風穿過門縫，帶來柳絮和青草的氣息，也帶來了孩子離去時，那輕快腳步聲的餘韻。
道基處的熾熱洪流在蘇澈離開後，開始緩慢退潮，但那灼燒般的痛感和靈魂深處的悸動，卻久久不散。裂痕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邊緣甚至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灼燒過般的、細微的琉璃質感。
他沉默地坐着，仿佛一尊即將碎裂的冰雕。
孩子一句無心的誓言，竟比任何天劫魔障，都更直接地撼動了他的根本。
春暉無聲，沿着門縫、窗隙，絲絲縷縷地滲入，照在衣袍那點鮮紅上，也照在他冰冷了萬載、此刻卻翻騰着陌生灼熱的眼眸深處。
心牆仍在。
但牆內的寒冰，似乎已在無人知曉的深處，被那稚嫩的誓言，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滾燙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