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陳頭的深夜談話
飛舟在雲層之上平穩航行,夜色如墨,繁星點點。
艙內燈火已熄,大多數人都已沉入夢鄉,或是盤膝打坐,消化着白裏在炎凰谷的震撼。秦天獨自坐在角落陰影裏,臉色在窗外偶爾掠過的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蘇清瑤靠窗坐着,望着外面無垠的黑暗,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焰在自己的鋪位上,並未入睡。
他盤膝而坐,雙目微闔,看似在調息,心神卻沉入識海,反復回味着白裏烹制那盤“金光蛋炒飯”時的每一個細節。
《萬味歸元訣》的靈力流轉,食神之眼的微觀洞察,與食材之間那種奇妙的共鳴,還有最後鳳凰虛影凝聚時,那一絲若有若無、仿佛觸及了某種更高層次規則的“意”。
“食之意境……”他心中默念。
凰九天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他知道自己只是機緣巧合,在極致專注和前世記憶碎片的雙重作用下,短暫觸摸到了那個門檻,距離真正掌握、運用,還差得很遠。但那種感覺,如同驚鴻一瞥,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他想起前世某位先賢的話。食之道,或許也是如此。不在於食材的貴賤,而在於烹飪者是否有一顆能洞察本質、賦予靈性的“道心”。
斬味刀靜靜橫放在膝上,刀身冰涼。白裏,當鳳凰虛影凝聚、金光最盛之時,他隱約感覺到刀身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仿佛沉眠的刀魂也被那“意境”所觸動。但此刻,它又恢復了沉寂。
“地心炎晶,千年沉銀木芯……”林焰手指輕輕拂過刀身上那第二個黯淡的竅。修復第二竅所需的材料,比第一竅更加珍稀難尋。炎凰谷以火爲尊,或許會有地心炎晶的線索?他摸了摸懷中那枚溫熱的凰火令。
就在他思緒紛飛之際,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心底響起:
“小子,感悟頗深啊。”
林焰心中猛地一驚,豁然睜眼!
艙內依舊昏暗寂靜,其他人似乎毫無所覺。這聲音……直接傳入心神,並非耳聞!
“別慌,是我。”那聲音帶着一絲笑意,“往窗外看。”
林焰強壓下心中震動,緩緩轉頭,看向舷窗。
只見窗外濃稠的夜色中,不知何時,竟懸停着一道模糊的虛影!那虛影仿佛由最淡的墨色勾勒而成,與夜色幾乎融爲一體,若非林焰目力極佳且心神專注,本難以察覺。
虛影的輪廓,依稀是個微微佝僂的老者。
“老……老陳頭?!”林焰差點失聲叫出來,幸好及時忍住,只是瞳孔驟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百味樓的主廚,那個總是笑眯眯、喜歡叼着煙杆、教他切墩顛勺的平凡老人?他怎麼會在這裏?這分明是……神念投影!至少是食王境界以上的強者,才能將神念附着於物,遠隔千裏傳音顯形!
“嘿嘿,看來在炎凰谷露了一手,沒把腦子燒糊塗,還認得老頭子我。”窗外的虛影,老陳頭,似乎咧嘴笑了笑,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熟悉的、帶着點戲謔的憊懶味道,卻絲毫未變。
“陳……陳老?”林焰定了定神,同樣以心神傳音,嚐試着回應,“您這是……”
“怎麼,就許你小子坐着飛舟去中州吃香喝辣,不許老頭子我出來溜達溜達,看看風景?”老陳頭的虛影晃了晃,語氣隨意,“白天那盤蛋炒飯,不錯。‘化腐朽爲神奇’,有點意思了。不過,‘意’還太散,火候嘛……馬馬虎虎。”
林焰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心中一暖,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親切。這熟悉的調侃,這看似挑剔實則暗含指點的語氣,正是老陳頭一貫的風格!在青雲城,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是這位老人給了他一份工,教了他最基礎的廚藝,雖然從未明說,但林焰能感覺到那份默默的關照。
“讓您見笑了。”林焰恭敬道,“晚輩只是僥幸……”
“僥幸個屁。”老陳頭打斷他,“修煉一途,尤其是咱們食修,哪來那麼多僥幸?心到了,手到了,機緣到了,自然就成了。你小子的路,走得對,但也走得險。”
林焰心神一凜:“請陳老指點。”
窗外的虛影似乎湊近了些,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着一種難得的鄭重:“我問你,你覺得,食修之道,本是什麼?”
林焰沉吟片刻,回想起白的感悟,答道:“是心。是對食材的理解,是對食客的負責,是對‘美味’與‘靈韻’結合的不懈追求。是化凡爲靈,點石成金。”
“嗯,心,是其一。”老陳頭緩緩道,“但還有其二,也是你現在最缺的。”
“請陳老明示。”
“是‘’。”老陳頭的虛影似乎變得凝實了一絲,“你的‘意’,觸摸到了門檻,但無之萍,終難長久。你的技法,有前世的影子,精妙絕倫,但與你今生的修爲、體魄、乃至這方天地的契合,還差着火候。你就像一座設計精妙的樓閣,圖紙是頂級的,但地基還不夠扎實,材料也不完全匹配。”
林焰沉默。老陳頭的話,一針見血。他覺醒記憶後,憑借前世經驗和金手指,一路高歌猛進,看似風光無限,但確實有種“空中樓閣”的感覺。對今生的這具身體,對這個世界的食修體系,他的理解和打磨,還遠遠不夠深入。
“那該如何夯實基?”
“簡單,也難。”老陳頭道,“忘掉你前世是炎煌,至少暫時忘掉。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從零開始的食徒。去重新感受每一縷靈氣在經脈中的流轉,去重新體會每一種最普通食材的質地、味道、特性,去用最笨拙、也最踏實的方式,錘煉你的刀工、火候、調味。食修堂是個好地方,那裏有最系統的傳承,也有最激烈的競爭。去那裏,從頭學起,從頭練起,把前世的經驗和今生的實踐,徹底熔爲一爐。”
林焰若有所思。老陳頭的意思,是讓他“回爐重造”,以食修堂爲熔爐,將兩世的優勢真正融合,打下無可撼動的基。
“我明白了,多謝陳老指點。”林焰真心實意地道謝。
“先別急着謝。”老陳頭嘿嘿一笑,“老頭子我大半夜不睡覺,跑來看你,可不是單純來給你上課的。”
“陳老有何吩咐?”
“兩件事。”老陳頭的虛影伸出兩手指,雖然模糊,但動作清晰,“第一,小心食神殿。”
林焰心頭一跳:“食神殿?陳老何出此言?”
“哼,那群家夥,表面光鮮,內裏早就不是三百年前的樣子了。”老陳頭的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得了食神大選核心弟子名額,又鬧出這麼大動靜,他們肯定已經注意到你了。炎煌轉世……這個身份太敏感。三百年前的舊賬,有些人可沒忘淨。去了食修堂,低調些,但也別太慫。該爭的要爭,該藏的要藏。”
三百年前……炎煌尊者隕落的真相!林焰眼神一凝:“陳老,您知道三百年前……”
“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知道的,你知道的,也未必是全部。”老陳頭打斷他,語氣有些飄忽,“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查,去看,去經歷。過早知道答案,未必是好事。你只需要記住,食神殿的水,很深。那個給你秘境令的柳丫頭……她或許是無心的,但也可能,是某些人投下的一顆石子。”
林焰想起柳長老贈令時的叮囑,想起那神秘黑袍人奪令時對柳長老的不屑語氣,心中疑雲更重。
“第二件事呢?”
“第二,”老陳頭的虛影晃了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咳咳,那啥……你到了食修堂,要是混得開,有機會的話……幫老頭子我留意一下‘醉仙樓’的‘千年醉魂釀’還有沒有存貨,有的話,想辦法給我弄兩壇……不,一壇也行!”
林焰:“……”
剛才還高深莫測、指點江山的前輩高人形象,瞬間崩塌。
“陳老,您這……”
“怎麼?老頭子我就這點愛好不行啊?”老陳頭理直氣壯,“那醉魂釀,可是用七十二種靈果,輔以秘法,埋在地脈深處千年才成那麼幾小壇,喝一口能醉倒食王!當年……咳咳,反正你記着就是了!就當是學費!”
林焰哭笑不得,只能應道:“是,晚輩記下了,若有機會,定爲陳老尋來。”
“這還差不多。”老陳頭滿意了,虛影開始變淡,“行了,該說的都說了。小子,路還長着呢。食修堂只是起點,中州也只是個小池塘。別忘了你手裏那把刀,也別忘了……你心裏那團火。”
話音落下,虛影徹底消散在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艙內依舊安靜,只有飛舟破空的輕微嗡鳴。
林焰久久望着窗外,心起伏。
老陳頭的深夜傳音,信息量巨大。既是關懷與指點,爲他指明了接下來夯實基的方向;也是警告與提醒,讓他對食神殿這個龐然大物心生警惕;最後那看似不着調的要求,卻又沖淡了凝重,帶着老人特有的狡黠與真實。
“忘掉前世,重鑄今生……小心食神殿……”林焰咀嚼着這兩句話,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而深邃。
他輕輕撫過斬味刀冰涼的刀身。
“刀在,火在,路就在。”
他重新閉上眼,不再去想那些紛繁的線索和潛在的危機,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按照老陳頭的指點,開始以最純粹、最基礎的方式,引導靈氣在經脈中緩緩運行,感受着這具身體每一分最細微的變化。
飛舟在星夜下疾馳,穿過雲海,掠過山巒。
距離中州,越來越近。
而林焰不知道的是,在他心神沉入修煉之時,飛舟頂層,一間獨立的靜室中。
白先生負手立於窗前,同樣望着無垠夜色,眉頭微蹙。
“神念傳音……至少是食王巔峰,甚至可能是……”他低聲自語,回頭看了一眼林焰所在艙室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這小子,身上的秘密和牽扯,比想象中還要多啊。食修堂這次,怕是真要熱鬧了。”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無論如何,林焰是憑真本事獲得的核心弟子資格,更是引動了連他都感到震撼的“食之意境”。這樣的苗子,值得關注,也值得……。
夜色更深。
飛舟化作一道流光,劃破天際,載着滿懷心事的少年,駛向那匯聚了五域風雲、天才與陰謀並存的中州聖地——食修堂。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