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李德勝這個自稱的桂軍營長，站在那裏低着頭，等待着命運的宣判。
他的軍裝雖然整齊，但仔細看去，袖口和領子都有明顯的磨損痕跡，皮鞋也失去了光澤。
高景然第一個開口打破沉默，聲音很平淡，“李營長，你爲什麼要投誠？”
李德勝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因爲我實在受夠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拳頭緊握，“鍾祖培這個王八蛋，爲了推卸責任，把石龍溝戰敗的罪名全推到我頭上！說我指揮不力，要把我送軍法處！”
“就因爲這個？”劉志丹有些懷疑。
“不只是這個。”李德勝的眼中涌出淚水，“我的老婆孩子，都被他們扣在桂林城裏當人質。鍾祖培說了，如果我不戴罪立功，就要把我全家都殺了！”
陳樹湘和高景然對視一眼。這種事在軍閥隊伍裏確實常見，爲了控制下級軍官，拿家屬當人質是慣用手段。
“可是你跑到我們這裏來，你的家人怎麼辦？”高景然繼續追問。
李德勝的臉色更加蒼白，“我知道他們活不了了。鍾祖培怎麼可能放過他們？與其在那裏等死，不如拼一把！”
他突然跪了下來，對着陳樹湘磕頭，“長官！我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對不起老百姓的事，但是現在我想改邪歸正！只要您肯收留我，我願意用命來贖罪！”
陳樹湘扶起他，“先起來說話。你有什麼情報可以提供給我們？”
李德勝擦了擦眼淚，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桂林城防的布置圖，還有各部隊的駐防位置。”
高景然接過紙張仔細查看，發現上面畫得很詳細，連各個關卡的崗哨數量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圖是真的？”高景然問道。
“千真萬確！我在桂林城防司令部待了三年，這些東西都爛熟於心。”李德勝指着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鍾祖培現在正在加強城防，他怕你們再來搞突襲。”
劉志丹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家夥，桂林城裏居然有這麼多兵？”
“沒辦法，白崇禧把桂林當作大本營，兵力當然不會少。”李德勝苦笑道，“不過他們現在也很頭疼，因爲軍餉不夠，士兵們怨聲載道。”
高景然眼睛一亮，“軍餉不夠？”
“對，因爲石龍溝一戰損失太大，白崇禧大發雷霆，扣了好幾個師的軍餉作爲懲罰。現在下面的士兵都快揭不開鍋了。”
這是個有用的消息，高景然在心裏盤算着，如果桂軍內部出現了問題，那他們的機會就來了。
“李德勝，”陳樹湘開口，“我們憑什麼相信你？萬一你是鍾祖培派來的奸細呢？”
李德勝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他毫不猶豫地脫下上衣，露出後背。
衆人看到，他的後背布滿了鞭痕，有些還沒有完全愈合，觸目驚心。
“這些都是鍾祖培讓人打的。”李德勝的聲音很平靜，“他說我是廢物，配不上這身軍裝。”
山洞裏又安靜下來。這些傷痕不是一兩天能造成的，看起來確實遭受了長期的虐待。
“好，我相信你。”陳樹湘點頭，“但是我們有個規矩，投誠的人必須先立功，才能正式加入我們。”
“師長您說，讓我做什麼都行！”
高景然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一個位置停下，“李德勝，你對這個地方熟悉嗎？”
李德勝湊過來一看，臉色立刻變了，“靈渠碼頭？您想打那裏？”
“爲什麼不能打？”
“那裏是桂軍的重要物資轉運站，防守很嚴密。而且一旦出事，桂林城裏的援兵十分鍾就能趕到。”
“正因爲重要，所以才值得打。”高景然笑了笑，“你既然對那裏熟悉，就給我們當向導。”
李德勝咽了口唾沫，“什麼時候行動？”
“今晚。”
“什麼？今晚？”李德勝吃驚地瞪大眼睛，“這也太急了吧？”
“兵貴神速。”高景然解釋道，“鍾祖培現在肯定在調兵遣將，準備對我們進行大規模圍剿。我們必須搶在他動手之前，先給他來一下狠的。”
陳樹湘也點頭表示同意，“高參謀長說得對。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李德勝看了看衆人堅定的表情，最終也點了頭，“好，我願意爲各位帶路！”
就在這時，洞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緊急情況！”
一個偵察兵沖進山洞，臉上寫滿了驚慌。
“什麼事？”陳樹湘立刻問道。
“發現大股敵軍正在向我們這邊運動！從南面、東面、北面三個方向，至少有兩個師的兵力！”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兩個師，那就是兩萬多人！
“距離多遠？”高景然冷靜地問道。
“最近的已經到了十裏外，最遠的也不過二十裏。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形成包圍！”
山洞裏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看來鍾祖培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湘桂獨立師徹底消滅。
“怎麼辦？”劉志丹握緊了拳頭，“硬拼肯定不行，人數差距太大。”
“撤退也來不及了。”陳樹湘看着地圖，“我們的裝備和傷員都在這裏，短時間內轉移不走。”
就在衆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高景然卻笑了。
“師長，副師長，我有一個辦法。”他的聲音很輕鬆，“不過需要冒一點險。”
“什麼辦法？”
“化整爲零，分散突圍。”高景然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我們不要集中在一起等死，而是分成幾個小隊，分別從不同方向突圍。”
“這樣不是更危險嗎？”劉志丹有些擔心，“分散了力量，更容易被各個擊破。”
“不，恰恰相反。”高景然搖頭，“敵人的兵力雖多，但分布在這麼大的包圍圈裏，每個方向的密度其實並不高。我們分開突破，反而更容易成功。”
陳樹湘仔細思考了一下，覺得這個辦法確實有道理。
“具體怎麼分？”
“我帶一個連，從西南方向突圍，任務是襲擊靈渠碼頭，吸引敵人的注意力。”高景然指着地圖，“劉副師長帶主力，從西北方向突圍，轉移到大瑤山一帶建立新的根據地。師長您帶着傷員和輜重，從正北方向突圍，那邊地形復雜，便於隱蔽。”
這個計劃雖然冒險，但在目前的情況下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好，就這麼辦！”陳樹湘一拍桌子，“各部立刻準備，一個小時後開始行動！”
山洞裏頓時忙碌起來。戰士們開始收拾裝備，檢查武器彈藥。
李德勝走到高景然身邊，猶豫了一下問道，“參謀長，您真的要去襲擊靈渠碼頭？那裏可是龍潭虎穴啊。”
“怕了？”高景然看着他。
“不是怕，是覺得沒必要冒這麼大的險。”李德勝誠懇地說，“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獨立師就完了。”
高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倒是你，真的想好了要跟着我們？一旦踏上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李德勝的眼中閃過一絲堅毅，“我老婆臨死前跟我說過，做人要有良心。我在桂軍裏幹了這麼多年，殺了不少無辜的老百姓，是該贖罪的時候了。”
“好，那我們就一起去闖一闖這個龍潭虎穴。”
一個小時後，三路人馬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離開了山洞營地。
高景然帶着一個連的精銳，在夜色的掩護下向靈渠碼頭摸去。
身後的山洞裏，火光沖天。那是陳樹湘下令點燃的，爲了不讓重要物資落入敵手。
看着身後的火光，高景然的心中涌起一股悲壯的情緒。
這一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