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後的快餐店,燈光慘白,映着我杯子裏早已冷透的咖啡殘渣。對面窗戶玻璃上,我的倒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層布滿水汽的毛玻璃。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但趙城那條指令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
清潔協議。釘子。勿姓張。目標馬俊。必要時清除。
簡短的詞語,組成了一條通往更黑暗深淵的滑梯。我不是第一次接到這樣的指令,但上一次,“周啓深”是在藥物和催眠的迷障中執行的。而這一次,我是清醒的。
制造“意外”。用我作爲法醫的知識,去掩蓋一場謀。
胃裏一陣翻滾。我猛地起身,沖進洗手間,對着髒污的盥洗池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燒着喉嚨。
鏡子裏的人,雙眼布滿血絲,臉色灰敗。這就是我現在該有的樣子嗎?一個被過去追獵,又被現在脅迫,即將親手再次沾血的怪物?
不。
我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冰冷刺骨,讓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趙城讓我“勿信任何人,包括張”。這意味着,至少在趙城的判斷裏,省廳的張隊是“涅墨西斯”網絡滲透或影響的“釘子”。那麼,上午的詢問,張隊的警告、那張名片,都可能是一種試探,一種迷惑,甚至是布置好的陷阱。
馬俊是關鍵。他是基層執行者,可能掌握着上線信息,是撬動清江這個暗樁的支點。趙城要他的通訊記錄或上線信息,然後“清除”。
清除是爲了滅口,防止網絡通過馬俊追查到我的行動?還是爲了剪除這個網絡的觸角?或者,兩者都有。
但“必要時”才清除。這意味着獲取信息是首要目標。
也許,我不必走到最後那一步。也許,我可以在獲取信息後,找到一種方式,既不親手人,又能讓馬俊失去威脅,或者……讓他被法律制裁。
但這太難了。張隊代表的勢力在阻撓調查,派出所被施壓,證據鏈難以建立。法律途徑,在清江這潭渾水裏,似乎行不通。
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既能接近馬俊、獲取信息,又能在最後關頭,或許有機會扭轉局面的計劃。
首先,我必須再次面對馬俊。但這次,不能是偷偷摸摸的潛入。需要一次“意外”的、看似合理的接觸。
我想起了蘇晚的那個年輕同事,她說馬俊有時下班後會送蘇晚一段。或許,我可以利用這一點。
其次,我需要工具。不僅僅是開鎖和取證的工具。如果最終不得不走到“清除”那一步,我需要一種……淨的方式。一種符合法醫知識,能最大限度模擬意外,又不會立刻引火燒身的方式。
我的專業領域裏,確實存在一些模糊地帶。某些物質,在特定條件下,可以誘發看起來像自然疾病或意外事故的死亡。但這需要精密的計算,合適的時機,以及……一點運氣。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保。張隊在盯着,馬俊背後可能還有其他人。趙城的“撤離點”通知不知何時會來,在那之前,我必須活下去。
我離開洗手間,回到座位。窗外,城市沉睡,只有零星車輛駛過。那個翻過垃圾桶的黑影沒有再出現。
我從貼身口袋裏,拿出那個裝有真正微量粉末樣本的微型證物袋,以及那張只有“張”字的名片。
證物袋裏的粉末,是關鍵。如果能分析出具體成分,或許能反向推導出“涅墨西斯”在清江使用的藥物體系,甚至找到來源。
名片,是試探,也可能是符?如果張隊真是“釘子”,我聯系他,會暴露自己,也可能獲取一些虛假或誤導的信息。如果趙城判斷錯誤,張隊是可靠的,那我聯系他,或許能得到一些官方層面的庇護或信息。
風險極高。但或許值得一試?用某種隱晦的方式。
我收起東西,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我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大腦卻在高速運轉,模擬着各種可能性,推演着每一步的風險和收益。
天色微明時,我離開快餐店。清晨的空氣清冷,帶着昨夜未散的氣。我沒有回鑑定中心,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很早開門的五金店,買了幾樣不起眼的小東西:一小段特制的魚線(強度極高,極細),幾個不同型號的強力磁鐵,一小瓶無味的潤滑劑,還有一包普通的感冒藥。
然後,我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用現金開了一個鍾點房。鎖好門,拉上窗簾。
我將感冒藥拆開,取出裏面的粉末(主要成分是對乙酰氨基酚和僞麻黃鹼),仔細研磨得更細。然後,我從那個微型證物袋裏,用最小號的取樣勺,取出了大約十分之一芝麻粒大小的、來自鋁箔袋的未知粉末。
兩者混合在一起。未知粉末的量極少,混雜在大量的感冒藥粉末裏,幾乎無法用肉眼區分。我用一張淨的硫酸紙小心包好,折成一個小三角包。
這是第一步。如果不得不對馬俊用藥,大量感冒藥成分會擾後續毒理分析,掩蓋那一點點關鍵未知物質的作用。而那種未知物質,據我在馬俊住處暗格裏發現的器皿和冷藏設備推測,很可能是一種需要低溫保存、起效迅速但代謝也快的神經活性劑或心髒調節劑——這正是制造“突發急病”假象的理想選擇。
當然,這只是推測。劑量、用法、個體差異,都是未知數。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
我將小三角包藏進皮帶內側特制的夾層。然後,我開始處理那幾樣五金店買來的東西。魚線剪成合適的長度,一端用特殊手法纏繞在磁鐵上,做成一個簡易的、可遠程觸發或延遲觸發的絆索或懸掛裝置。潤滑劑塗在獵刀的刀鞘和刀柄連接處,確保能快速無聲地出刀。
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伎倆,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做完這些,我洗了把臉,看着鏡子裏那個做着人準備的男人。陌生,又熟悉。周啓深的影子,在這個清晨,悄然附體。
上午九點,我回到鑑定中心。一切如常。王主任見到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再多問。同事們似乎也刻意與我保持着距離。
我照常工作,處理了幾個簡單的傷情鑑定。心思卻全在別處。
下午,我提前下班。再次來到藍調酒吧附近,但沒有進去。我在對面的便利店,買了一個面包,慢慢吃着,觀察。
傍晚時分,酒吧開始營業。陸陸續續有客人進去。我看到那個年輕的女服務生出來迎客,臉上帶着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裏似乎有一絲不安。
我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多。終於,看到馬俊的身影出現在酒吧門口。他穿着襯衫馬甲,和另一個像是領班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點了支煙,獨自走到旁邊僻靜的巷口,靠着牆抽了起來。
機會。
我迅速咽下最後一口面包,走出便利店。我沒有直接走向馬俊,而是繞了一圈,從另一個方向,假裝路過巷口。
經過他身邊時,我腳步微頓,像是無意中瞥見他,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遲疑。
馬俊也看到了我。他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警惕,夾着煙的手指微微收緊。
“馬經理?”我主動開口,語氣帶着一點不確定,“藍調酒吧的馬經理,對吧?”
馬俊沒有立刻回答,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裏的警惕絲毫未減:“你是?”
“我姓周,鑑定中心的。”我出示了一下工作證(快速晃過),“前幾天,關於蘇晚的事,去你們酒吧了解過情況。”
聽到“蘇晚”和“鑑定中心”,馬俊的眼神明顯陰沉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吐出一口煙圈:“哦,周法醫。有什麼事嗎?”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不耐煩。
“沒什麼大事,”我笑了笑,顯得有點局促,“就是……關於蘇晚的案子,還有些細節想再確認一下,可能涉及到一些……她生前的人際往來。不知道馬經理方不方便,找個時間,簡單聊幾句?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我故意把“人際往來”說得含糊,同時觀察他的反應。
馬俊彈了彈煙灰,視線越過我,掃了一眼街面,然後才重新聚焦在我臉上:“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意外溺水。還有什麼好確認的?”
“程序上還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我保持着笑容,“畢竟是一條人命,謹慎點好。而且,有些情況,可能只有你們同事才清楚。”
馬俊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周法醫,你剛來清江不久吧?”
“對,沒多久。”
“清江不錯,小地方,安靜。”馬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麼溫度,“不過,有時候太安靜了,反而容易……想多。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刨問底,對誰都沒好處。你說呢,周法醫?”
這是裸的威脅了。
“馬經理說得對。”我點點頭,仿佛聽進去了他的“勸告”,“不過,職責所在。你看……明天中午,或者晚上你下班後,找個地方坐坐?就幾分鍾。”
我在他做出選擇。是繼續敷衍拒絕,引起我更大的懷疑,還是答應見面,試圖在可控範圍內摸清我的底細,甚至……解決掉我這個麻煩?
馬俊盯着我,眼神閃爍。手裏的煙快要燃盡了。終於,他扔掉煙頭,用腳碾滅。
“明天中午吧。”他說,“十二點半,‘老碼頭’茶餐廳,知道嗎?”
“知道。”我點頭。那是一家位於老城區河邊、生意清淡的老式茶餐廳。
“行,那就這樣。”馬俊不再多言,轉身就要回酒吧。
“馬經理,”我叫住他,在他回頭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說了一句,“蘇晚撿到的那個藥瓶……碎片,我有點發現。”
馬俊的身體,瞬間僵直。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眼神裏驟然掠過的驚駭和意,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他沒說話,只是死死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酒吧。
我知道,我的試探成功了。藥瓶碎片是關鍵,馬俊的反應證實了它與蘇晚之死,以及他本人的關聯。
同時,我也把自己徹底暴露在了他的槍口下。明天中午的“老碼頭”茶餐廳,很可能不是一次簡單的談話,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攤牌的戰場。
回到臨時藏身的小旅館,我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所有裝備:皮帶裏的藥粉,小腿的獵刀,特制的魚線和磁鐵,還有那部用於接收趙城指令的手機。
我給趙城的加密郵箱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已接觸目標,約定明中午見面。地點:老碼頭茶餐廳。請求確認撤離點及接應方式。”
我需要一條退路。哪怕希望渺茫。
然後,我拿出那張“張”的名片,看了很久。最終,我沒有撥通那個電話。趙城的警告猶在耳邊。在徹底搞清楚張隊的立場之前,我不能冒險。
夜深了。清江的夜,一如既往地沉寂,仿佛白天那些暗涌的機和陰謀,都被濃重的黑暗吸收了進去。
我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紋。
明天中午,老碼頭。
要麼我拿到我需要的東西,找到一線生機。
要麼,那裏就是我的終點。
或者,是馬俊的。
獵刀冰冷的觸感,隔着褲腿傳來。那包混合的藥粉,緊貼着腹部皮膚,微微發燙。
周啓深。這個名字所承載的一切——法醫,劊子手,逃亡者——都在此刻,匯聚於這個溼的南方小城,匯聚於明正午的那張茶桌。
這一次,沒有藥物控,沒有記憶缺失。
只有清醒的選擇,和冰冷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