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老碼頭茶餐廳,光線被厚重的雲層過濾得發灰。河水的腥氣混着老房子溼的黴味,從敞開的窗戶漫進來。店裏空蕩蕩,只有角落裏一對老夫妻在慢吞吞地吃雲吞面。吊扇有氣無力地轉着,攪動凝滯的空氣。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渾濁的江水,偶爾有運沙船沉悶地駛過。桌面上放着一杯早已涼透的檸檬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玻璃杯壁。小腿外側,獵刀緊貼皮膚的冰涼感,和皮帶內側那個小三角包若有若無的存在感,是此刻僅有的、能讓我保持清醒的錨點。
十二點二十五分。馬俊還沒來。
我掃視店內。老夫妻快要吃完了。收銀台後面,老板娘在打瞌睡。後廚偶爾傳來鍋鏟碰撞聲。一切看起來平常得近乎慵懶。但我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旋渦正在生成。
趙城那邊沒有新的回復。我的退路依然不明。
十二點三十分整。店門被推開,風鈴發出喑啞的響聲。
馬俊走了進來。他還是穿着那身經理襯衫馬甲,但外面套了件薄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店內,最後落在我身上。他身後沒跟着人,獨自一人。
他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沒打招呼,也沒點東西,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周法醫,挺準時。”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馬經理也是。”我推過去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喝點水?”
他看了一眼,沒動。“說吧,什麼發現。”他開門見山,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耐煩,更像是一種急於掌控局面的壓迫。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那杯涼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澀的喉嚨。“藥瓶碎片上的殘留物,我做了初步檢測。”我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着他,“成分很特殊,不屬於常見藥品。其中某些結構,和我在蘇晚耳後皮下發現的一些微量物質……有相似之處。”
馬俊放在桌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臉上肌肉紋絲不動。“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藥瓶?什麼耳後皮下?蘇晚是意外溺水,警方已經有結論了。”
“是嗎?”我微微前傾身體,壓低聲音,“可是,有人不想讓警方看到完整的案卷,甚至半夜去檔案室把它偷走了。而且,蘇晚的氣管裏,有一些不太應該出現在溺水者呼吸道的東西。馬經理,你覺得,這會是什麼?”
馬俊的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帶着點嘲弄:“周法醫,你故事編得不錯。不過,證據呢?就憑你空口白牙的‘檢測’?你知道污蔑他人,尤其是擾警方辦案,是什麼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指控誰。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蘇晚是個年輕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她生前很信任你,甚至有點……怕你。她撿到了不該撿的東西,然後人就沒了。馬經理,你覺得這正常嗎?”
“她怕我?”馬俊嗤笑一聲,“周法醫,你辦案是憑感覺的嗎?酒吧裏人多口雜,女孩子胡思亂想很正常。至於她撿到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她沒跟我說過。”
“沒說過?”我從口袋裏(假裝)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放在桌面上,但沒有打開,“我查了一下,蘇晚失蹤前三天,她的手機有一個長達十分鍾的通話記錄,打給一個未實名的號碼。那個號碼的基站定位,在她失蹤當晚,曾經出現在發現她屍體的河道附近。而那個號碼……在通訊公司的臨時記錄裏,關聯的身份證信息模糊處理,但登記地址,指向新區一片出租屋。巧的是,馬經理,你好像也住那邊?”
這張紙是空的。信息是我據已有線索編造的,基站數據是我猜測的,但聽起來足夠具體,足以制造壓力。我在賭,賭馬俊做賊心虛,賭他無法立刻核實這些“信息”的真僞。
馬俊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層平靜的僞裝出現了裂痕。他盯着桌上那張疊起來的紙,眼神裏閃過驚疑、憤怒,還有一絲……慌亂。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狠戾。
“我有我的渠道。”我收回那張紙,重新放回口袋,這個動作暗示我手裏還有更多,“馬經理,我今天來,不是想跟你魚死網破。我只是想知道,蘇晚到底卷進了什麼事?那個藥瓶,那些針孔,還有……‘涅墨西斯’,到底是什麼?”
當“涅墨西斯”這個詞從我嘴裏清晰地說出來時,馬俊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電流擊中。他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警惕和意。
“你——!”他幾乎是咬着牙擠出這個字,手猛地抬起來,似乎想抓向我的衣領,但又硬生生停在半空,因爲我的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移到了桌下,握住了小腿外側獵刀的刀柄。
我們隔着桌子對峙,空氣凝固,只有吊扇單調的嗡鳴和老碼頭外江水拍岸的沉悶聲響。
“你到底是什麼人?”馬俊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難以置信的驚駭,“你不是普通的法醫!”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我緊緊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他每一絲情緒波動,“重要的是,我知道得夠多了。馬俊,或者說,‘涅墨西斯’在清江的‘藥劑師’兼‘清道夫’?蘇晚是你處理的,對嗎?用那種特殊的鎮靜劑,讓她失去意識,然後推入水中,僞裝成意外?”
馬俊的呼吸變得粗重,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瞪着我,眼神裏的意幾乎要化爲實質。他在評估,評估是立刻在這裏解決我,還是……
“你以爲你知道這些,就能活着離開?”他嘶聲道,手慢慢探向自己的夾克內袋。
我知道,攤牌的時刻到了。要麼他掏槍,要麼他掏別的什麼。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緊,全身肌肉繃緊,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同時,我的左手在桌面下,悄悄摸向了皮帶內側那個小三角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茶餐廳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不是風鈴響,而是門被脆利落地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的悶響。
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省廳的張隊。他穿着便裝,臉色沉靜,目光銳利如電,瞬間鎖定了我們這張桌子,以及我和馬俊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他身後,跟着一個年輕練的警員,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
店裏的老夫妻和老板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驚動了,愕然地看着門口。
馬俊的動作僵住了,伸向懷裏的手停在半途,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定,看向張隊的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張隊沒有看馬俊,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復雜難明,然後轉向馬俊,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馬俊,是吧?跟我們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調查。”
馬俊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張隊?你……你們什麼意思?我犯什麼事了?”
“去了就知道了。”張隊示意身後的警員上前。
年輕警員走到馬俊身邊,態度客氣但動作不容拒絕:“馬先生,請配合。”
馬俊的眼神在我和張隊之間飛快地來回掃視,額頭上青筋暴起,膛劇烈起伏。他想反抗,但看着張隊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以及警員腰間若隱若現的槍套,最終還是頹然地鬆開了緊繃的肩膀。
他被帶走了。經過我身邊時,他死死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一種“你等着”的瘋狂意味。
茶餐廳裏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我和張隊,以及幾個目瞪口呆的旁觀者。
張隊走到我對面,馬俊剛才坐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杯沒動過的檸檬水,然後抬眼看我。
“周法醫,好手段。”他開口,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幾句話,就讓他方寸大亂。”
我沒有放鬆警惕,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張隊來得也很及時。”
“不算及時。”張隊搖搖頭,“我們盯他有一段時間了。蘇晚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後,有一個利用酒吧和娛樂場所做掩護,進行非法藥物實驗和人口監控的網絡。‘涅墨西斯’,是他們在清江這一支的代號。”
他果然知道!而且,聽起來他調查的方向,似乎和趙城告訴我的、以及我猜測的部分吻合。但趙城警告我“勿信張”。
“張隊今天來,不只是爲了抓馬俊吧?”我試探着問。
張隊深深看了我一眼:“周法醫,或者說……我該叫你周啓深?”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他知道!他不僅知道“涅墨西斯”,還知道我的過去!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極限,血液仿佛都沖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去,只剩冰涼。手心裏的汗,讓刀柄變得滑膩。
“別緊張。”張隊似乎看出了我的反應,擺了擺手,“你的情況,我了解一些。兩年前那件事,你不是自願的,是受害者,也是……被利用的工具。你能從那個網絡裏掙脫出來,隱姓埋名重新開始,不容易。”
他的語氣裏,竟然帶着一絲……理解?甚至是同情?
但這可能是更高明的僞裝。
“張隊了解得真清楚。”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那你應該也知道,我現在只想平靜生活。蘇晚的案子,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分內的工作?”張隊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疲憊,“周啓深,你覺得,你還能回到‘平靜生活’裏去嗎?從你發現蘇晚耳後那個針孔開始,從你介入調查開始,甚至更早,從你決定聯系某些人開始,你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在暗示趙城?他知道我和趙城有聯系?
“我不明白張隊的意思。”我選擇裝傻。
張隊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話鋒一轉:“馬俊只是個卒子。他知道一些事,但核心的東西,比如上線是誰,藥物的最終來源和用途,資金流向,他未必清楚。我們需要你幫忙。”
“我?”我皺起眉,“我能幫什麼忙?我現在自身難保。”
“正因爲你自身難保,而且你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哪怕是被迫的——你才可能接觸到一些我們接觸不到的層面。”張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馬俊被抓,‘涅墨西斯’在清江的這條線肯定會警覺,要麼立刻切斷,要麼……采取更激進的措施。我們需要一個人,在他們內部引起一點混亂,或者,在他們試圖‘清理’馬俊這條線的時候,抓住機會,找到更上面的接頭人。”
他要我做餌。一個主動暴露的、誘使對方采取行動的餌。
這和趙城讓我獲取馬俊信息然後“清除”的指令,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但目的似乎不同。趙城要的是“清除”和“信息”,張隊要的是“順藤摸瓜”。
我該相信誰?趙城明確警告勿姓張。但張隊目前的表現,似乎更像一個想要徹查此案的警察,而且他知道我的底細,卻沒有立刻逮捕我或采取強制措施。
“爲什麼選我?”我問,“你們有更多專業的人選。”
“因爲你最合適。”張隊直言不諱,“你有專業背景,能理解他們的技術手段。你有‘過去’,這可能是讓他們放鬆警惕或試圖重新‘吸納’你的切入點。而且……”他頓了頓,“你無牽無掛,行動相對自由。當然,風險也最大。”
他說得冷酷而現實。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張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周啓深,你沒有多少選擇。就算你現在立刻離開清江,你以爲‘他們’會放過你?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跟我們,是你唯一可能活下去,並且……在一定程度上洗刷過去污點的方式。我會給你必要的保護和支持。”
保護和支持?在這種局面下,這個詞顯得如此蒼白。
但他說得對,我沒有多少選擇。無論是趙城那邊“清除”的指令,還是“涅墨西斯”網絡可能到來的追,都讓我無處可逃。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選擇一個可能的方向,哪怕是與虎謀皮。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沒有立刻答應。
“可以。”張隊站起身,“但時間不多。馬俊被抓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他又遞過來一張和上次一樣只有名字和號碼的名片,“想清楚了,打給我。記住,別聯系你之前的‘上線’,他們可能已經被滲透,或者……有別的打算。”
他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茶餐廳。
我獨自坐在窗邊,看着窗外渾濁的江水。馬俊被抓的突然變故,張隊的直接攤牌和招攬,讓原本就錯綜復雜的局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危險。
趙城,張隊。兩股似乎都在對抗“涅墨西斯”的力量,卻給了我近乎矛盾的指令和警告。
我該相信誰?
或者說,我誰都不能完全相信,只能依靠自己,在這片遍布陷阱的沼澤地裏,尋找一條或許本不存在的生路。
我摸了摸口袋,那張空白的紙還在。又摸了摸皮帶內側的小三角包,和腿側的獵刀。
老碼頭的江風帶着腥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檸檬水微微晃動。
風暴,就要來了。而我,正站在風暴眼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