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閃爍,微弱得像是幻覺,在昏暗的房間裏卻刺眼得像一道閃電。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髒瞬間被攥緊,血液沖上頭頂。
是趙城!
我屏住呼吸,抓過那部已經換上最後一張新卡的備用手機。屏幕幽幽亮着,顯示着一條新信息,依舊是加密格式,需要我腦中那套約定的密鑰進行轉譯。
手指因爲緊張和寒冷而微微顫抖,但我還是快速、準確地將那些看似混亂的字符,在腦中還原成可讀的句子:
“張不可信。馬俊是餌,你也是。‘清潔協議’升級。立即脫離接觸,前往以下坐標等待接應。坐標:東經XXX.XXX,北緯XX.XXX。時限:明早六點前。過時不候。銷毀此設備。”
信息末尾,附上了一串清晰的經緯度坐標。
張不可信。馬俊是餌,你也是。清潔協議升級。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我已經繃緊到極限的神經。趙城的警告比之前更嚴厲,更急迫。他甚至給出了具體的撤離坐標和時間,要求我立刻脫離張隊的“保護”。
“清潔協議升級”是什麼意思?是針對馬俊的清除行動升級?還是針對我的?或者,是針對整個清江這個“釘子”的全面清理?
坐標指向哪裏?清江郊區?還是鄰近縣市?趙城的人會在那裏接應我?還是……
張隊下午的話還在耳邊:“你的處境,現在非常危險。” “內部清查已經在進行。” “我會安排可信的人。”
趙城說張不可信。張隊說會保護我。
我該相信誰?
馬俊是餌。這句話點醒了我。張隊抓住馬俊,大張旗鼓,真的只是爲了審訊他嗎?還是故意打出這張牌,看誰會驚慌,誰會跳出來試圖“清理”或“營救”?而我,這個突然出現、身份可疑、又與馬俊有過接觸的“前法醫”,是不是也被張隊當作另一塊誘餌,拋出去吸引“K”或者更高層的注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待在市局招待所,看似安全,實則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觀察點,甚至……是一個即將收緊的捕獸夾。
寒意從脊椎骨縫裏一絲絲滲出來。在冰冷的牆壁上,手裏緊緊攥着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我半邊臉,也映出眼底翻騰的驚濤駭浪。
脫離接觸。立刻。
趙城的指令清晰無比。他給出了坐標,給出了時限。這是他第一次給出如此具體的行動指示,意味着他認爲情況已經危急到必須立刻將我轉移。
可是,怎麼脫離?小陳就在隔壁。樓下有門衛。這裏是市局內部招待所,雖然不如看守所嚴密,但也絕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強行離開,必然驚動張隊。如果張隊真如趙城所說“不可信”,那我的逃跑,就等於坐實了“問題”,他會立刻采取行動。
時間。明早六點前。現在是……我看了眼手機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必須想辦法,不驚動任何人,離開這裏,前往那個坐標。
我迅速下床,沒有開燈,借着窗外遠處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快速檢查身上的物品。真正的微量樣本證物袋還在內衣口袋。鞋底的混合粉末(四分之一包)還在水箱蓋裏,來不及取了。獵刀在枕頭下。魚線和磁鐵在隨身的小腰包裏。
我把獵刀重新綁回小腿,腰包系好。然後,我開始觀察房間。
房間在二樓。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外面是內部停車場和高牆。窗戶裝了防盜網,但不是很粗。樓下有攝像頭嗎?不確定。
門是普通的木門,外面是小陳的房間,再往外是走廊,下樓有門衛。
硬闖不可能。只能智取,或者等待機會。
我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向外望去。雨還在下,不大,淅淅瀝瀝。停車場裏停着幾輛公務車,空無一人。高牆上有鐵絲網,牆角似乎有紅外對射?光線太暗,看不太清。
這時,我忽然聽到門外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不是小陳,是兩個人的聲音。
我立刻閃身躲到門後,耳朵貼在門上。
“……張隊吩咐,加強警戒,尤其是二樓這邊。”一個陌生的聲音。
“明白。我一直盯着呢。”是小陳的聲音。
“裏面那位,沒什麼異常吧?”
“沒有,燈一直關着,應該睡了。”
“嗯,小心點。張隊說,今晚可能不太平。”
腳步聲遠去,似乎是一個人離開了,小陳又回了隔壁。
張隊加強了警戒!他預感到了什麼?還是趙城信息裏提到的“清潔協議升級”,已經讓他察覺到了危險臨近?
時間更加緊迫了。
我必須立刻行動。
我環顧房間,目光落在了衛生間。那裏有個小小的通風口,大概二十厘米見方,連着整棟樓的通風管道。老式建築,通風管道或許能通到外面?
我輕輕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打開手機照明(用布遮住大部分光)。通風口用幾顆螺絲固定着柵格。我拿出隨身的多功能工具刀,小心地擰開螺絲。柵格取下,後面是黑洞洞的管道,一股陳年灰塵的味道涌出來。
管道是垂直的,向上是樓頂方向,向下……不知道通往哪裏。管道內壁是薄鐵皮,很滑,空間狹窄,僅容一個瘦小的人勉強通過。
我猶豫了。鑽進去,風險極大。可能卡住,可能觸發警報(如果有),也可能本不通向外面,或者通向某個更危險的地方。
但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悄無聲息離開的途徑。
我咬了咬牙,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先將獵刀解下,用魚線綁好,掛在脖子上,免得在狹窄管道裏礙事或掉落發出聲響。然後,我脫掉外套,只穿着貼身的深色衣物,將腰包緊緊系在前。
深吸一口氣,我雙手扒住通風口邊緣,先將頭探了進去,然後是肩膀。管道內壁冰冷粗糙,蹭得皮膚生疼。我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利用手肘和膝蓋抵住管壁,一點一點向下滑去。
黑暗,絕對的黑暗。只有被我身體擋在前的手機,從布料縫隙裏透出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光暈。灰塵撲面而來,我強忍着咳嗽的沖動。
向下滑了大概三四米,管道出現了一個橫向的分叉。我停下來,側耳傾聽。一個方向隱約有空氣流動的輕微聲響,另一個方向死寂。
我選擇了有氣流的方向,艱難地扭轉身體,鑽進橫向管道。這裏更窄,幾乎是匍匐前進。手肘和膝蓋很快磨破了,辣地疼。但我顧不上這些,只能憑感覺,朝着氣流來的方向,一點點蠕動。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手機光的光亮,還有隱隱的風聲和雨聲。
是出口!
我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光亮越來越近,是一個類似百葉窗的通風口,鏽蝕得很厲害。外面就是黑夜和雨幕。
我用力推了推百葉窗,紋絲不動,鏽死了。我用工具刀沿着邊緣用力撬,鏽屑簌簌落下。終於,“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百葉窗被我撬開了一道縫隙。
聲音在寂靜的雨夜和空曠的管道裏顯得格外響亮。我心髒狂跳,立刻停住動作,屏息傾聽。
外面只有風雨聲。沒有警報,沒有人聲。
我稍稍鬆了口氣,繼續擴大縫隙,直到能容我鑽出去。
探出頭,外面是招待所樓體的背面,緊挨着高牆,是一個堆滿雜物和廢棄建材的角落,平時本沒人來。雨水立刻打溼了我的頭發和臉。
我小心地鑽出通風口,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迅速觀察四周,確認安全後,我解下脖子上的獵刀重新綁回小腿,將工具刀收好。
坐標。東經XXX.XXX,北緯XX.XXX。
我沒有地圖,但手機有離線定位功能(雖然卡是新買的,沒有網絡,但GPS模塊可以用)。我拿出那部備用手機,打開定位軟件,輸入坐標。
地圖上,一個紅點出現在清江市西北方向,距離市區大約三十公裏,已經進入了山區。那裏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圖上標注着稀疏的村落和大量的林地,有一條縣級公路蜿蜒穿過。
趙城讓我去那裏等待接應。荒山野嶺,凌晨時分。
這更像是一個交接點,或者……一個便於“處理”的地點。
但此刻,我沒有選擇。留在市局是等死(無論是“K”的清除,還是張隊的“保護”),去那個坐標,至少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或者……見到趙城本人,問個清楚。
我辨別了一下方向,西北。不能走大路,張隊很可能在主要路口設卡。只能穿行小路,避開監控。
雨夜,山路,孤身一人。
我拉緊溼透的衣領,將腰包和獵刀檢查了一遍,然後邁開腳步,像一只受驚的野獸,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招待所後牆外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穿行在凌晨清晨寂靜的背街小巷,雨水沖刷掉了大部分痕跡。我避開還有路燈的主道,專挑黑暗、曲折的小路。褲腿很快被雨水和泥濘浸透,溼冷地貼在皮膚上。傷口在雨水浸泡下刺痛,但腎上腺素支撐着我不斷前進。
偶爾有夜歸的醉漢或巡邏的保安,我都提前隱匿在陰影裏,等他們過去再繼續走。
一個多小時後,我終於離開了城區,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鄉村公路。雨小了些,變成了毛毛細雨。路兩旁是黑黢黢的農田和零星的農舍,偶爾有狗吠聲傳來。
我打開手機GPS,確認方向。距離坐標點還有二十多公裏。靠步行,天亮前肯定到不了。
我需要交通工具。
又走了半小時,前方路邊出現了一個破舊的摩托車修理鋪,卷簾門關着,門口棚子下停着幾輛看起來半新不舊的摩托車,用鐵鏈鎖在一起,鎖在棚柱上。
我觀察了一下四周,寂靜無人。修理鋪裏沒有燈光。
我走到棚子下,檢查那幾輛摩托車。有一輛黑色的踏板車,看起來保養得還可以,油量表顯示還有半箱油。鎖是普通的鏈鎖。
我從腰包裏拿出開鎖工具。這種鎖比馬俊家門的鎖簡單多了。半分鍾後,鎖扣彈開。
我推着摩托車,盡量不發出聲音,一直推到遠離修理鋪百米外的路邊,才嚐試打火。
鑰匙孔是空的。需要搭柴點火。我掀開座椅下的儲物箱,找到電線,憑着一點模糊的記憶(不知是周啓深的,還是我以前就會的),摸索着將點火線短接。
“突突突……”摩托車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然後猛地響了起來,在寂靜的雨夜田野裏格外刺耳。
我嚇了一跳,趕緊跨上車,擰動油門。摩托車沖了出去,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打滑了一下,很快穩住。
我壓低身體,將油門擰到最大。冰冷的夜風混合着雨絲,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讓我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沿着縣級公路,朝着坐標點所在的山區飛馳。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車輛。只有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積水的譁譁聲。
GPS顯示的距離在不斷縮短。十五公裏……十公裏……五公裏……
公路開始爬坡,進入丘陵地帶。兩側的樹木越來越茂密,夜色更濃。雨又大了起來,砸在頭盔(從儲物箱裏找到一個半舊的頭盔)上噼啪作響。
三公裏……兩公裏……
坐標點就在前方不遠,公路邊的一條岔路深處。
我在岔路口停下摩托車,熄了火。四周只有風雨聲和樹木搖曳的沙沙聲。岔路是泥濘的土路,狹窄,通向一片黑沉沉的杉木林。
我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四十分。距離趙城給的時限,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將摩托車推到路邊的灌木叢裏藏好,拔出獵刀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泥濘的岔路。
林子裏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打開手機照明(依舊用布遮着光),只能照見腳前一小片泥濘和盤錯節的樹。雨水順着樹葉不斷滴落,敲打在地面和我的身上。
按照GPS的指引,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林子深處走去。每走一步,泥漿都幾乎淹到腳踝。警惕着四周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走了大概一公裏,GPS顯示,目標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
我關掉手機照明,放慢腳步,借助偶爾劃破烏雲的微弱天光,眯着眼睛向前看去。
前方樹木稀疏了一些,似乎有一小片林間空地。空地上,隱約有一個低矮的輪廓,像是個廢棄的護林小屋或者獵棚。
坐標點,就是那裏。
我伏低身體,借着樹木的掩護,慢慢靠近。
距離三十米……二十米……
小屋黑着燈,門虛掩着,在風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輕響。周圍沒有任何車輛,也沒有人影。
趙城說的“接應”在哪裏?是還沒到?還是……
我心跳如鼓,握着獵刀的手心全是汗水和雨水。我沒有貿然過去,而是繞到側面,選擇了一棵粗大的杉樹,藏在後面,仔細觀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勢似乎小了點,但天色依然漆黑如墨。
凌晨五點三十分。
距離時限,還有半小時。
就在我以爲自己可能被耍了,或者趙城的人已經離開時——
小屋後面,那片更深的樹林裏,忽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像是手電筒被遮住了大部分光,只漏出一線,閃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然後,那個方向傳來了三聲間隔規律的、類似某種夜鳥的啼叫,但在風雨聲中,顯得刻意而不自然。
暗號?
是趙城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屏住呼吸,沒有回應。緊緊盯着那個方向。
過了大概一分鍾,那個方向又傳來了兩聲短促的、類似蟲鳴的聲音。
緊接着,小屋裏,竟然也傳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像是打火機擦燃又立刻熄滅的聲音!
屋裏有人!
不是趙城的接應等在外面,而是……有人早就在小屋裏?是趙城的人?還是……“K”的人?或者……張隊的人?
我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更復雜的迷局。這個小屋,這個坐標,可能不止一方知道。
我不能過去。太危險了。
我慢慢向後挪動,準備退回到來時的路上。
就在這時,我身後不遠處的樹林裏,忽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有人在我後面!
我全身汗毛倒豎,瞬間轉身,獵刀橫在前,背靠大樹。
黑暗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從一棵樹後慢慢走了出來。距離我不到十米。
雨絲飄灑,天色微熹,勉強能看清那人的輪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雨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手裏,似乎沒有拿武器,只是靜靜地看着我這邊。
“周啓深?”一個低沉、略顯沙啞的男聲響起,穿透風雨聲傳來。
這聲音……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是誰。
我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別緊張。”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雨帽下的陰影裏,似乎能看到他微微抬起了頭,“是趙處讓我來的。接應你。時間不多,跟我來。”
趙城讓他來的?他怎麼會從後面出現?剛才小屋前後的動靜,又是怎麼回事?
疑竇叢生。
“暗號。”我冷聲道。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清潔協議,第三預案。坐標確認,東經XXX.XXX,北緯XX.XXX。時限,六點前。”
他說出了趙城信息裏的關鍵內容。但這並不能完全證明他就是趙城的人,萬一信息被截獲了呢?
“趙處呢?”我問。
“他不在這裏。這裏不安全,我們必須立刻轉移。”那人語氣急促了一些,“張隊的人可能快到了。還有‘他們’的人。快走!”
他說的“他們”,是指“涅墨西斯”?
我還在猶豫。小屋那邊,又傳來一點輕微的窸窣聲,似乎裏面的人也在移動。
“沒時間了!”那人催促道,同時側身,示意我跟他走,“相信我,周啓深,只有我能帶你離開清江,見到趙處,弄清一切!”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絲詭異的熟悉感。
我看着他隱藏在雨帽下的模糊面孔,又看了看小屋的方向,再想到身後可能正在追來的張隊或“K”的人……
電光火石間,我做出了決定。
“帶路。”我說,但獵刀依然握在手中,保持着距離。
那人點點頭,轉身,朝着與我來時岔路相反、更深入山林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緊跟其後,目光卻死死鎖定他的背影,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雨水打溼了頭發,順着臉頰流下。腳下的泥濘越來越深,樹林越來越密。
我們離開了小屋所在的空地,鑽進了更深、更暗的山林。
前方等待我的,是真正的接應,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趙城,張隊,“K”,馬俊……這些面孔和名字在我腦海中飛速旋轉。
而此刻,我只能跟着這個身份不明的雨衣人,走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清江的雨,還在下。山林寂靜,唯有風雨聲,和我們兩人踩在枯枝敗葉上的、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