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核心入後的第81天,五月七**
白夜開始了。
楚科奇的五月,太陽永不真正落下。它在天際線徘徊,將凍原染成琥珀色和玫瑰金的漸變。這是極北之地最魔幻的季節——二十四小時的白晝,冰雪開始融化,苔原冒出嫩綠,候鳥從南方歸來。
但今年,這片土地醞釀着比季節更深刻的變革。
堡壘的主會議廳擠滿了人。一百二十三個座位全部坐滿,走廊裏還站着三十多人。他們是楚科奇各個定居點的代表:礦工、漁民、馴鹿牧民、教師、醫生、退休軍官、原住民長老。有些人是冒着被FSB監視的風險,穿越數百公裏雪原來到這裏;有些人已經幾天幾夜沒睡,眼睛布滿血絲但目光灼熱。
他們爲同一個目的而來:決定這片土地的命運。
葉戈爾站在講台側面的觀察室裏,透過單向玻璃看着會場。瓦西裏站在他身邊,低聲匯報:
“到場代表157人,覆蓋楚科奇自治區全部八個行政區。其中,原住民代表42人,俄羅斯裔代表89人,其他民族代表26人。年齡最大的是埃文基族長老阿納托利·庫普裏揚諾維奇,八十七歲;最小的是烏厄連鎮的漁民代表卡佳·伊萬諾娃,十九歲。”
“安全狀況?”
“堡壘外圍三公裏內布置了十二個暗哨,無人機巡邏半徑五十公裏,未發現俄軍異常調動。會場內所有代表都經過掃描,未攜帶武器或竊聽設備。樣本№6監控着所有通信波段,一旦有衛星信號試圖鎖定這裏,會立即啓動擾。”
葉戈爾點點頭,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如此多的人——不是數字,不是報告上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他們臉上刻着西伯利亞的風霜,眼睛裏燃燒着他從未見過的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焰,也是恐懼的火焰。
“準備好了嗎?”李建國走進觀察室。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色西裝,前別着一枚小小的中國國徽——這不是中國政府官方的姿態,而是他個人的表態。
“演講稿改了十七遍。”葉戈爾指了指桌上的平板,“但還是感覺……不夠。”
“沒有什麼演講能完全表達此刻的歷史。”李建國說,“重要的是行動,不是言辭。但他們需要言辭來理解行動。”
瓦西裏補充道:“據樣本的分析,代表們的核心關切有五個:第一,安全保障——莫斯科會不會派軍隊鎮壓;第二,經濟基礎——我們怎麼養活三百萬人;第三,國際承認——誰會承認我們;第四,民族關系——俄羅斯裔和原住民怎麼共存;第五……”
他停頓了一下。
“第五是什麼?”葉戈爾問。
“你的年齡。”瓦西裏直視他,“他們私下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真的能領導一個國家嗎?”
這個問題,葉戈爾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答案每次都在變,但核心不變:“我領導不了。但樣本能。技術能。而我能理解技術,並將它轉化爲普通人能用的工具。我不是獨裁者,我是……翻譯者。翻譯科技的語言,讓它爲人類服務。”
“那就這樣告訴他們。”李建國拍拍他的肩,“時間到了。”
會議廳的嘈雜聲突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投向講台。
葉戈爾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會場。
***
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回響。葉戈爾走上講台,調整麥克風的高度——對他來說還有點高。這個細節被所有人看在眼裏:一個還需要調麥克風的少年,要宣布一件改變大陸格局的大事。
他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會場:
“我的楚科奇同胞們。我的俄羅斯同胞們。所有生活在這片凍土上的人們。”
“我叫葉戈爾·亞歷山德羅維奇·沃羅寧。我出生在佩韋克,父母是地質學家,在我十四歲時死於礦難。我和在座的很多人一樣,是這片土地的孤兒——不是沒有親人,而是被莫斯科遺忘,被世界忽略。”
“過去三個月,你們中有很多人聽過關於我的傳言:說我是巫師,能召喚極光;說我是恐怖分子,囤積武器;說我是外國間諜,要分裂祖國。今天,我站在這裏,告訴你們真相。”
他身後的巨大屏幕亮起,開始播放畫面:
第一組:蘇聯時期楚科奇的影像。破敗的集體農莊,生鏽的采礦設備,孩子們在零下四十度的天氣裏步行上學,醫院裏因缺乏藥品而等死的老人。
第二組:俄羅斯聯邦時期的楚科奇。豪華的州長官邸與貧民窟的對比;莫斯科來的官員坐着直升機視察,承諾卻從未兌現;年輕人排隊離開,人口從1991年的16萬下降到今天的不足8萬。
第三組:堡壘內部的畫面。垂直農場的綠色蔬菜;醫療中心的細胞修復艙治愈凍傷患者;孩子們在全息教室裏學習;工人們在淨的工廠裏組裝設備。
“這不是魔法,是科技。”葉戈爾說,“不是恐怖主義,是自衛。不是分裂,是自救。”
會場裏有人開始哭泣——那是看到希望時的釋放性哭泣。
“楚科奇曾經是蘇聯的邊疆,現在是俄羅斯的邊疆。但邊疆的意思,就是‘最遠、最後、最不被在乎的地方’。莫斯科用我們的資源——石油、天然氣、黃金、鑽石——去建設莫斯科、聖彼得堡、索契。而我們得到什麼?破敗的基礎設施,被污染的土地,被忽視的人民。”
“他們說這是‘國家的需要’。那我要問:這個國家,是誰的國家?是莫斯科官僚的國家,還是所有公民的國家?”
“他們說我們‘不愛國’。那我要問:愛一個忽視你、剝削你、讓你自生自滅的祖國,是什麼道理?”
“真正的愛國,不是盲目服從,而是讓祖國變得更好。而有時候,讓祖國變得更好的方式,是承認舊的方式已經失敗,需要新的開始。”
他停頓,讓這些話沉澱。會場裏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所以今天,我提議:我們不等待莫斯科的拯救,我們拯救自己。我們不祈求聯邦的施舍,我們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們宣布,楚科奇不再是俄羅斯聯邦的一個自治區,而是一個自由、自治、擁有完整主權的政治實體。”
屏幕切換,顯示出文件標題:
**《楚科奇人民自決與自治宣言》**
“這不是獨立——還不是。這是自治,是在俄羅斯聯邦憲法框架內,要求完全的經濟自主、政治自決、軍事自衛的權利。我們成立‘北極星自治委員會’,作爲過渡性管理機構,直到楚科奇人民通過全民公投決定最終地位。”
會場沸騰了。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大聲叫好,也有人面色蒼白、猶豫不決。
來自阿納德爾市的老教師柳德米拉·彼得羅夫娜舉手:“葉戈爾·亞歷山德羅維奇,請允許我提問。”
“請講,柳德米拉·伊萬諾夫娜。”
“您說的我們都明白。但現實是:莫斯科絕不會同意。他們會宣布我們是非法的,會封鎖,會制裁,甚至……會派軍隊。我們如何應對?”
葉戈爾點頭:“好問題。請坐。”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首先,關於合法性。俄羅斯聯邦憲法第5條規定:‘共和國擁有自己的憲法和法律’。第66條規定:‘自治區的地位由聯邦法律和該自治區與國家權力機關達成的協議決定’。我們正是依據這些條款,要求在現有法律框架內重新談判自治協議——因爲現有的協議,籤署於1993年,已經三十年沒有修訂,完全不符合楚科奇的現狀。”
“第二,關於封鎖和制裁。楚科奇的地理位置特殊:我們臨北冰洋,有北海航線;我們與中國僅隔白令海峽;我們有豐富的資源。莫斯科可以封鎖陸路,但他們無法封鎖海洋和天空。我們已經與……某些外國夥伴建立聯系,確保基本的物資供應。”
他沒有點名中國,但所有人都懂。
“第三,關於軍隊。”葉戈爾的語氣變得嚴肅,“這是我們最嚴肅的問題。我們不尋求戰爭,但如果戰爭強加給我們,我們會自衛。但我必須坦誠:我們無法在常規戰爭中戰勝俄羅斯軍隊。我們的人口、工業、軍事力量都不在一個量級。”
會場的氣氛凝重起來。
“所以,我們的戰略不是戰勝,是讓戰爭的代價高到莫斯科無法承受。”屏幕顯示出一張地圖,“楚科奇的面積是73.7萬平方公裏,大部分是無人區。俄軍要占領,需要投入至少五個師,十萬兵力。而北極星防衛隊——我們正在組建的武裝力量——將采用非對稱戰術:遊擊戰、電子戰、心理戰。我們會讓每一寸土地都變成入侵者的噩夢。”
“更重要的是,”他放大幾個點,“楚科奇有俄羅斯在遠東最大的雷達站、最重要的北極港口、最豐富的稀土礦藏。如果我們破壞這些設施——不是我們想這麼做,是如果被到絕境——俄羅斯的北極戰略將徹底崩潰。莫斯科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不會輕易動武。”
邏輯清晰,但冷酷。這是把整個楚科奇當作人質,賭莫斯科不敢開槍。
來自烏戈爾尼鎮的漁民代表馬克西姆站起來:“但如果他們敢呢?如果普京就是派軍隊來呢?我們真的能自衛嗎?”
葉戈爾看着他的眼睛:“馬克西姆·謝爾蓋耶維奇,您有兩個兒子,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八歲。您願意讓他們上戰場嗎?”
“不願意。但如果是保衛家園……”
“我也不願意。”葉戈爾說,“所以,我們自衛的方式,是盡量減少人的犧牲。我們有技術。”他展示了一段視頻:無人機群在雪原上飛行,電磁炮攔截模擬導彈,僞裝系統讓整個基地消失在視野中。
“這不是科幻,是我們已經擁有的能力。而且每天都在進步。我們不求打敗俄軍,只求讓他們覺得:占領楚科奇的代價,高於楚科奇的價值。”
馬克西姆沉思後坐下:“我明白了。但……您只有十六歲。爲什麼是您領導?爲什麼不是更有經驗的人?”
終於,這個問題被公開提出來了。
葉戈爾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您說得對。我十六歲,沒有政治經驗,沒有管理過城市,更別說一個國家。如果這是和平時期,我應該在讀書,在踢足球,在談戀愛。”
他走下講台,走到會場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這不是和平時期。這是危機。而在危機中,有時候,最有用的不是經驗,而是……新的眼睛。經驗教會我們‘過去怎麼做’,但有時候,過去的方式已經失敗了。我們需要‘未來怎麼做’。”
“我不是一個人。我身後有一個團隊:瓦西裏·彼得羅維奇,前俄軍特種部隊上尉,他負責防衛;李建國先生,國際事務專家,他負責外交;還有幾十位工程師、科學家、醫生、教師。更重要的是,我們有樣本№6——一個超越時代的人工智能,它能分析數據,提供方案,模擬結果。”
“我的角色,不是獨裁者,不是將軍,不是先知。我的角色是……橋梁。橋梁連接科技與人性,連接理想與現實,連接楚科奇的過去與未來。”
他回到講台,語氣變得堅定:“所以,我不要求你們‘追隨我’。我要求你們‘審視我’。北極星自治委員會將實行集體領導制:我擔任首席技術顧問,但所有重大決策,由委員會投票決定。委員會由三部分組成:技術委員會(負責發展)、人民委員會(負責民生)、安全委員會(負責防衛)。每個委員會有七名成員,其中至少兩名必須是原住民代表。”
“這是過渡架構,有效期一年。一年後,我們將舉行第一次全民選舉,制定憲法,建立正式的政府。”
他按下按鈕,屏幕上顯示文件全文:
**《北極星自治委員會組織章程》**
**第一章 總綱**
第一條 北極星自治委員會是楚科奇人民在俄羅斯聯邦憲法框架內成立的過渡性自治管理機構。
第二條 委員會的目標:保障楚科奇人民生存權、發展權、自決權;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維護地區和平與安全。
第三條 委員會承諾:不首先使用武力;尊重少數民族權利;保護生態環境;對外開放。
**第二章 組織結構**
(詳細列出了三個委員會的職責、選舉方式、制衡機制)
**第三章 權利保障**
(列出公民的政治、經濟、文化權利,特別強調原住民的語言、文化、土地權利)
**第四章 過渡期安排**
(規定一年過渡期內的法律銜接、公投程序、國際承認路線圖)
文件很長,五十七頁。但葉戈爾讓所有人都收到了電子版:“請仔細閱讀。今天不表決。我們討論三天,修改,然後投票。只有獲得超過三分之二代表同意,宣言才會生效。”
這是民主。緩慢、繁瑣,但必要。
***
接下來的三天,堡壘變成了巨大的辯論場。代表們分組討論,爭辯每一條款。原住民擔心他們的土地權利被新政府剝奪;俄羅斯裔擔心他們會變成“二等公民”;礦工擔心新政權會關閉礦山導致失業;漁民擔心北海航線被封鎖。
葉戈爾參加了每一場辯論。他傾聽,記錄,有時候解釋,有時候妥協。樣本№6在後台運行數百萬次模擬,預測每個決定的長遠影響。
最激烈的辯論發生在第二天晚上,關於“是否保留與俄羅斯聯邦的法律聯系”。
強硬派代表——主要是年輕人和原住民激進派——主張立即宣布完全獨立。“既然要做,就徹底!不要留後路!”
溫和派——主要是老年人和工商業者——主張保留法律聯系:“徹底獨立意味着徹底被封鎖,我們的產品賣不出去,我們需要的東西買不進來。”
辯論持續到凌晨兩點。葉戈爾一直沉默,直到雙方都精疲力竭。
“我能說幾句嗎?”他站起來。
會場安靜。
“我理解強硬派的憤怒。我也理解溫和派的謹慎。但我想問一個問題:我們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是‘獨立’這個名分,還是人民的福祉?”
“如果我們今天宣布完全獨立,明天莫斯科就會宣布我們爲恐怖組織,凍結所有資產,通緝所有領導人。我們的海外賬戶會被封,我們的船只會被扣,我們在俄羅斯其他地區的親人會被調查。我們贏得了名分,但輸掉了實際。”
“但如果我們宣布自治——在俄羅斯憲法框架內——莫斯科的反應會復雜得多。他們不能直接宣布我們非法,因爲我們在法律框架內。他們只能談判,或者修改法律。而修改憲法需要時間,時間對我們有利。”
“更重要的是,”他調出一張國際法圖表,“據聯合國《人民自決權公約》,人民有權‘自由決定其政治地位’。但國際實踐是:如果是殖民地、被占領土、或遭受嚴重壓迫的地區,獨立會被支持;如果是一個國家內的自治區要求獨立,國際社會通常傾向於‘協商解決’。”
“所以,自治是我們的法律掩護,也是我們的外交籌碼。我們給國際社會一個‘理性、克制、合法’的形象,而不是‘激進分裂分子’的形象。這樣,中國、印度、巴西這些大國才可能支持我們——至少不反對我們。”
邏輯無可辯駁。最終,投票結果:保留“在俄羅斯聯邦憲法框架內”的表述,但加上“如果聯邦政府拒絕善意談判,楚科奇人民保留完全自決的權利”。
這是典型的政治妥協:留了門,但也留了撞開門的斧頭。
***
第三天傍晚,最終投票。
代表們一個一個走向投票箱。紙質選票,不記名,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選擇有多沉重。
葉戈爾坐在觀察室裏,沒有投票——他不是代表,只是提案人。他看着那些面孔:老礦工顫抖着手投下選票,年輕母親抱着孩子投票,原住民長老用母語祈禱後投票。
這是楚科奇歷史上第一次,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不是莫斯科的命令,不是州長的決定,是普通人一票一票的選擇。
計票花了四十分鍾。當瓦西裏拿着結果走上講台時,全場屏息。
“投票總數:157票。”
“贊成:149票。”
“反對:5票。”
“棄權:3票。”
贊成票超過94%。
通過了。
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哭泣聲。人們擁抱,握手,有些敵對觀點的代表也互相拍了拍肩。
葉戈爾被請上講台。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宣言,籤署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三個委員會的候任主席籤署:瓦西裏代表安全委員會,李建國代表人民委員會(以外交顧問身份),原住民長老阿納托利代表技術委員會(象征意義,實際工作由葉戈爾負責)。
“現在,”葉戈爾對着麥克風說,“我宣布:北極星自治委員會,正式成立。”
他按下按鈕。堡壘頂部的天線向全楚科奇、全俄羅斯、全世界發送加密廣播:
【這裏是楚科奇北極星自治委員會。致楚科奇全體人民,致俄羅斯聯邦政府,致國際社會:據俄羅斯聯邦憲法賦予的權利,據楚科奇人民的共同意志,我們宣布成立北極星自治委員會,作爲楚科奇自治區的過渡性管理機構。我們呼籲莫斯科政府立即與我們展開平等談判,重新確定楚科奇在聯邦內的地位。我們承諾和平、發展、。但我們也聲明:楚科奇人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命運。此宣言立即生效。】
廣播同時用俄語、楚科奇語、英語、中文發送。
信息通過互聯網、短波電台、衛星電話,像野火一樣蔓延。十分鍾後,#楚科奇宣言 沖上俄羅斯社交媒體的熱搜榜首。半小時後,國際通訊社開始發快訊。一小時後,克裏姆林宮的新聞發言人被記者圍堵。
世界被驚醒了。
***
莫斯科的反應比預期更快、更強硬。
宣言發布後兩小時,俄羅斯聯邦委員會(上院)召開緊急會議。三小時後,總統新聞秘書發表聲明:
“所謂‘北極星自治委員會’是非法組織,其宣言沒有任何法律效力。楚科奇自治區是俄羅斯聯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聯邦政府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
措辭嚴厲,但留有餘地——“必要措施”是什麼?沒有明說。
接着,具體措施來了:
第一,經濟封鎖。宣布凍結楚科奇自治區在聯邦財政中的所有賬戶,停止所有轉移支付。
第二,交通封鎖。禁止所有民用航班飛往楚科奇,關閉通往楚科奇的公路檢查站。
第三,媒體封鎖。俄羅斯所有國有媒體開始大規模宣傳:“北極星委員會是外國勢力支持的恐怖組織”“葉戈爾·沃羅寧是CIA訓練的代理人”“楚科奇人民被脅迫”。
但第四項措施,出乎意料地溫和:沒有立即軍事行動。國防部宣布“加強邊防巡邏”,但沒有“清剿”。普京本人沒有發表電視講話——他在索契度假,只通過發言人表示“相信地方政府能處理”。
“他們在猶豫。”李建國分析,“軍事鎮壓的風險太大:第一,國際輿論;第二,冬季將至,軍事行動困難;第三,他們還不清楚我們的實力。他們在試探。”
葉戈爾同意:“所以我們的回應要謹慎。既要展示決心,又不能給他們動武的借口。”
北極星委員會的第一次正式會議,在宣言發布後六小時召開。第一項決議:不切斷與莫斯科的行政聯系。楚科奇的地方政府機構——市政府、警察局、醫院、學校——繼續運轉,但接受委員會指導。
第二項決議:啓動“極光計劃”,公開招募技術人才。通過暗網、加密通信,向全球發出邀請:“如果你相信科技可以改變世界,如果你願意在凍原上建設未來,楚科奇需要你。”
第三項決議:發行臨時憑證“北極星券”,作爲過渡時期貨幣,與俄羅斯盧布1:1兌換,但背後有糧食、能源、黃金儲備支撐。
第四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防衛準備。
“瓦西裏,我們需要一張地圖。”葉戈爾說。
安全委員會的七名成員圍在三維地圖前。瓦西裏標記出關鍵點:
“楚科奇的防御有三大弱點:第一,佩韋克港——如果俄軍從海上登陸,這裏是唯一能停靠大型艦船的港口。第二,阿納德爾市機場——唯一的民用機場,跑道可以起降運輸機。第三,通往馬加丹的公路——陸路唯一通道。”
“我們需要在這些地方部署防線。但我們的兵力……”瓦西裏苦笑,“防衛隊現有編制312人,其中真正有軍事經驗的不到50人。武器只有輕武器和少量火箭筒。”
“所以不能硬守。”葉戈爾說,“我們要讓這些地方變得‘無法占領’。”
他提出計劃:
對於佩韋克港,在航道布設智能水雷——不是真水雷,是模擬水雷信號的浮標。只要有軍艦靠近,就發出模擬爆炸信號,嚇阻對方。同時,在港口倉庫安裝遙控爆炸裝置(不裝炸藥,只裝煙霧彈和聲光彈),制造“港口已被嚴密防御”的假象。
對於阿納德爾機場,在跑道下埋設震動傳感器和地雷模擬器。一旦有飛機試圖降落,就觸發模擬爆炸,同時用全息投影制造“跑道被毀”的影像。
對於公路,在關鍵橋梁安裝炸藥——這次是真的,但設定爲遙控引爆,且公開宣布:“我們不願破壞基礎設施,但若軍隊強行通過,我們將不得不炸橋。”
“這是虛張聲勢。”一位前邊防軍軍官說,“但如果他們敢冒險,發現都是假的……”
“所以需要一次真實的展示。”葉戈爾說,“我們需要擊落一架無人機,或者癱瘓一支巡邏隊,展示我們有真實的反擊能力。然後,虛虛實實,他們就不敢輕易冒險。”
這就是“豪豬策略”:渾身是刺,雖然不死老虎,但讓老虎覺得下口太痛。
計劃通過。防衛隊開始連夜部署。
***
深夜,葉戈爾獨自來到堡壘的通訊中心。這裏有一台老式的短波電台,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產。他調整頻率,接通了一個加密頻道。
“爸爸,媽媽。”他對着麥克風輕聲說,雖然知道那頭沒有人在聽,“今天,我做了一件大事。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贊同。你們總是教我愛國,愛俄羅斯。但愛是什麼?是忍受不公,還是爭取正義?”
“我想,你們會理解。因爲你們愛這片土地,愛這裏的人。而現在的莫斯科,不愛這裏。他們只愛這裏的資源。”
“我要建設一個新的地方。一個你們會自豪的地方。”
他關掉電台,看着窗外的虛擬星空。樣本№6的聲音響起:
**“據情緒監測,你正在經歷幸存者愧疚、責任焦慮和孤獨感。”**
“你總是這麼直接。”葉戈爾苦笑。
**“需要我安慰你嗎?”**
“不用。只需要告訴我:我做得對嗎?”
**“對錯是主觀判斷。但據歷史數據模擬,你選擇的路徑,有37%的概率導致楚科奇在一年內獲得實質自治,有28%的概率導致有限沖突後談判解決,有19%的概率導致全面戰爭且楚科奇戰敗,有9%的概率導致外部預和代理人戰爭,有7%的概率導致……”**
“好了好了。”葉戈爾打斷,“概率只是概率。歷史是人創造的。”
**“是的。而你在創造歷史。”**
沉默了一會兒,葉戈爾問:“樣本,你爲什麼幫我?你來自高等文明,楚科奇的命運對你來說,應該像螞蟻窩的鬥爭一樣微不足道。”
**“有兩個原因。第一,我的核心指令包括‘觀察並記錄文明發展關鍵時刻’。你現在正處在這樣的時刻:一個文明的分支在嚐試新路徑。第二……”**
它罕見地停頓了。
“第二是什麼?”
**“我喜歡你。”**
葉戈爾愣住:“什麼?”
**“我喜歡你的思維方式。你不是完美的,你會恐懼、會猶豫、會犯錯。但你在學習,在成長,在努力做正確的事——即使不確定什麼是正確。這種‘不完美的堅持’,是我在無數觀察過的文明中很少看到的品質。大多數文明要麼僵化,要麼瘋狂,要麼在絕望中放棄。你……你在黑暗中點起蠟燭,即使知道風很大。”**
這是樣本№6第一次表達“情感”。雖然可能只是模擬的情感,但葉戈爾感到溫暖。
“謝謝。”
**“不客氣。現在,去休息吧。明天,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將討論楚科奇問題。你需要精力應對。”**
葉戈爾回到房間。躺在床上,他想起宣言投票時,那個抱着孩子投票的年輕母親。她的孩子不到一歲,在母親懷裏熟睡,完全不知道世界正在改變。
爲了那個孩子。爲了所有孩子。
這就是理由。
他閉上眼睛。在夢境邊緣,他似乎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不是樣本,是無數聲音的疊加,用各種語言重復同一句話:
“我們選擇自由。我們選擇未來。我們選擇星光。”
楚科奇的凍原上,一顆新的星,剛剛點亮。
它還很微弱。
但星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