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甚好。”
低沉的耳語如同帶着細小鉤刺的羽毛,輕輕刮過林書雁的耳膜,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麻癢與心悸。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和他話語裏那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平靜,都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她那點試探的小火苗,只剩下滋滋作響的冰冷煙氣。
玩脫了。
這個認知清晰而殘酷。她不僅沒能用“更親密接觸”讓他露出破綻或感到“不適”,反而像是往一潭看似平靜的深水裏投下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水下巨獸緩緩睜開的、興味盎然的眼眸。
他看穿了她。或許從一開始就看穿了。那些笨拙的“脫敏療法”,那些自以爲是的“替代方案”,在他眼中,大概如同孩童稚拙的戲耍。而他,一直扮演着那個寬容甚至配合的“患者”,冷眼旁觀,甚至……樂在其中。
現在,她主動遞上了更“有趣”的戲碼。
林書雁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縮,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怎麼?”清珩仙尊稍稍拉開一點距離,垂眸看她,墨色的眼瞳裏映着她有些倉惶的臉,“不是要嚐試‘新的接觸方式’,測試‘脫敏效果’?”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鼓勵”,仿佛真的只是在配合治療。
林書雁喉嚨發,強笑道:“是……是啊。仙尊感覺……效果如何?”
“尚可。”他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淺淡得幾乎不存在,“只是,測試需全面,不可淺嚐輒止。”
什麼意思?林書雁心頭警鈴大作。
清珩仙尊卻沒有進一步解釋。他只是鬆開了握着她的手,但下一刻,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收緊了些,將她更牢固地圈在身側,另一只手則自然而然地抬起,覆上了她剛剛“作亂”的那只手的手背。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微涼,將她整只手完全覆蓋。拇指的指腹,開始模仿她方才的動作,在她手背的肌膚上,緩慢地、帶着一種研磨般力道地,畫着圈。那動作比她剛才的大膽試探更加從容,也更加……充滿暗示性。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斑駁地灑落。花香濃鬱,鳥鳴啁啾。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除了手背上那不容忽視的、帶着掌控意味的觸感。
林書雁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心跳快得不受控制。這不是她預想的反應!她以爲他會排斥,會尷尬,至少會流露出一些被冒犯的不悅!
可他沒有。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應她的“試探”,並且告訴她——這點程度,還不夠。
“脫敏治療,”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近在咫尺,帶着一種循循善誘般的平靜,“旨在消除過度反應。若只是輕觸即止,如何觸及本?”
他的拇指移到了她的腕骨處,那裏皮膚更薄,脈搏跳動清晰。他指尖的溫度和壓力,清晰地傳遞到敏感的腕脈上,帶來一陣強烈的、幾乎讓她戰栗的悸動。
“譬如此處,”他繼續說,語調毫無波瀾,仿佛在講解道法,“脈動急促,顯是……心緒不寧。此非脫敏之效,反是敏感之征。”
林書雁:“……”
她能說什麼?說是因爲你靠得太近摸得太奇怪我才心跳加速?那不是自投羅網?
她只能強自鎮定,試圖抽回手:“弟子……弟子只是修爲低微,定力不足。仙尊所言極是,此法……或許之過急,還需從長計議。”
“不急。”他並未強行禁錮,順着她的力道鬆開了手,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沒有半分鬆動,反而讓她更貼近自己,“治療之事,貴在堅持,亦在……深入。”
深入?還要怎麼深入?林書雁頭皮發麻,只覺得這山坡上的陽光都變得有些刺眼,花香也有些膩人。
好在,清珩仙尊似乎只是“點到爲止”,並未繼續“深入”下去。他只是維持着這個比平時更緊密的擁抱姿勢,繼續望着遠處的雲海,仿佛剛才那番充滿張力的話語和動作從未發生。
可林書雁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層名爲“治療”的、搖搖欲墜的遮羞布,在她主動撩撥的瞬間,被他輕輕一扯,露出了底下更加、也更加危險的真相。他不再滿足於被動的、按部就班的接觸,他開始……主動定義這場“遊戲”的規則和深度。
剩下的接觸時段,林書雁如坐針氈。清珩仙尊倒是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那偶爾掠過她臉頰或頸側的目光,沉靜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讓她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熬到接觸結束,林書雁幾乎是逃也似的奔回偏殿,一把撈起正在打盹的絨絨,把臉埋進它柔軟溫暖的皮毛裏,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一些。
絨絨被她驚醒,不滿地“咪嗚”一聲,伸出小爪子扒拉她的頭發。
“怎麼辦啊,絨絨……”林書雁小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梳理着它的毛發,“你家主人好像惹上煩了……”
那個午後山坡上的“試探”之後,寂寥殿內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清珩仙尊並未在明面上改變什麼,依舊是每八個時辰的接觸,態度平和。但林書雁能感覺到,那種平和之下,涌動着更加不容忽視的暗流。
他變得更加……“細致”。
靜坐時,他會仔細調整她的姿勢,讓她的背脊完全貼合他的膛,手臂環過她的肩,手指輕輕搭在她的鎖骨或頸側,指尖偶爾無意識地摩挲她頸側細膩的皮膚。那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行走時,他不再只是讓她挽着手臂,而是會攬住她的腰,讓她幾乎半靠在他身上,步伐完全由他引領。
交談時,他的話題開始有意無意地偏離純粹的道法或見聞,會問她一些關於她過去(當然是編造的)、喜好、甚至一些細微感受的問題。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專注得讓人心慌。
更讓林書雁不安的是,他對絨絨的態度。他不再無視這只小獸,偶爾會在林書雁和絨絨玩耍時,靜靜地看上一會兒。有一次,絨絨玩瘋了,不小心將林書雁給它做的一個溫靈玉小球滾到了清珩仙尊腳邊。絨絨遲疑着不敢上前,清珩仙尊卻彎下腰,撿起了那個還帶着林書雁和絨絨氣息的小球。
他沒有還給絨絨,也沒有扔掉,只是拿在手裏,指尖輕輕撥弄着。目光在溫潤的玉球和林書雁之間流轉,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書雁心頭一跳,連忙上前:“仙尊,那是絨絨的玩具……”
清珩仙尊抬眼看她,將小球遞還給她,語氣平淡:“頑皮。”
林書雁接過還帶着他指尖微涼觸感的小球,手心卻有些冒汗。他那一眼,似乎不只是說絨絨頑皮。
這種無處不在的、細膩而充滿掌控感的“關注”,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林書雁越收越緊。她最初那點“隨遇而安”的鹹魚心態,被這益增長的壓迫感擠得無處容身。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重新掌握主動權,哪怕只是一點點。
既然“親密接觸”的試探失敗了,反而引火燒身,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用“拒絕”和“疏離”來測試他的反應?不是激烈的反抗,而是一種溫和的、但明確的退縮。
比如,在接觸時段,試着稍稍拉開一點距離;比如,在他手指過於“細致”地流連時,假裝不經意地避開;比如,減少非接觸時段在他視線範圍內活動的時間,更多地和絨絨待在偏殿……
這很冒險。可能會激怒他,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但林書雁覺得,總比現在這樣溫水煮青蛙、一步步沉溺進他編織的溫柔陷阱裏要好。
至少,她要看清,這“溫柔”的底線在哪裏。當她的行爲偏離他設定的“劇本”時,他會作何反應。
機會很快來了。
這一的接觸時段在藏書閣。清珩仙尊在查閱一卷古老的丹方,林書雁照例坐在他身側,手被他握着。許是丹方復雜,他看得專注,與她相握的手只是虛虛攏着,拇指無意識地、一下下輕撫着她的虎口。
那觸感酥麻,帶着一種催眠般的節奏。林書雁看着窗外漸沉的暮色,深吸一口氣,決定開始她的“溫和退縮”。
她先是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被握住的手指,試圖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讓手指從他的掌控中稍稍脫離一點。
清珩仙尊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一下,拇指在她虎口撫動的動作也停了。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收緊手掌,仿佛只是閱讀中的一個短暫停頓。
林書雁膽子大了一點。她慢慢地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向外抽離了更明顯的距離,幾乎只剩指尖還被他虛虛勾着。
這一次,清珩仙尊抬起了頭。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丹方上,但另一只原本放在書頁上的手,卻伸了過來,輕輕覆在了她正試圖抽離的手背上,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那只“不聽話”的手,重新按回了他的掌心,並且握緊。
“莫動。”他低聲說,語氣依舊平靜,甚至沒有看她,“此處光線暗,仔細傷眼。”
他指的是丹方上一處細小的注解,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理由無可挑剔,動作也似乎只是爲了防止她亂動影響他閱讀。
但林書雁的心,卻重重一沉。
他察覺了。而且用一種看似合理、卻不容抗拒的方式,將她那點細微的“退縮”輕易鎮壓了。
她不死心。過了一會兒,當他的拇指再次開始無意識撫弄時,她稍微偏了偏頭,避開了他呼吸拂過的方向,也將自己的頸側從他指尖可能流連的範圍移開。
幾乎在她動作的同時,清珩仙尊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同時,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再次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耳畔,比剛才更近。
“冷了?”他問,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讓人心悸的貼近,“暮色寒重,靠近些。”
林書雁僵住,無法再動。他那溫和的語調下,是比她強硬得多的掌控。
第一次“溫和退縮”,宣告失敗。他甚至沒有給她任何正面回應或質問,只是用行動和看似關切的理由,將她重新拉回他設定的距離和節奏裏。
林書雁看着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和殿內逐一亮起的明珠,心底那點因找到絨絨而生的短暫安寧,徹底消散。
她意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不是一場她可以主導或試探的“治療”。這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由他完全掌控的、溫柔而危險的旋渦。
而她,早已身處旋渦中心,退路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