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的暮色將林書雁最後一絲試探的勇氣也吞噬殆盡。清珩仙尊用他那不動聲色的、包裹着“關切”外衣的掌控,輕易碾碎了她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和退縮”。
退路已絕。
鹹魚心態徹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近乎偏執的決絕。既然試探無用,退縮無效,溫柔陷阱越陷越深……那不如,孤注一擲。
飽和療法——這個最初的理論基石,雖然被他扭曲利用,但或許,她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向。不是“溫和飽和”,而是“極限飽和”。不是讓他習慣,而是……讓他厭煩到極限。
他不是渴望接觸嗎?不是連“共生”七都覺得時辰太短嗎?不是將她那些笨拙的親密試探照單全收還反將一軍嗎?
好。那就給他。給到極致。給到他再也無法將這種接觸視爲“享受”或“治療”,給到他生理和心理都產生強烈的、無法抑制的排斥反應。
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夠。
掛在他身上,讓他什麼事都不了?不夠。
要七天。整整七天。二十四個時辰不間斷的、最高強度的、如同寄生藤蔓般的緊密接觸。讓他無法正常修煉,無法處理宗門事務,無法擁有片刻獨處的寧靜。用這種極致的“有”,去出極致的“無”——出他作爲清珩仙尊、作爲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存在的,最深層的厭煩與抗拒。
這想法瘋狂,近乎自毀。但林書雁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要麼,在這益收緊的溫柔陷阱裏徹底沉淪,失去自我;要麼,用這種極端的、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撕開一條裂縫,哪怕最後是兩敗俱傷。
她需要看到他的“失控”,看到這完美表象下的裂痕。那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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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寅時未至,林書雁已立在寂寥殿主殿中央。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待,而是徑直走到閉目調息的清珩仙尊面前。
“仙尊。”她的聲音在空曠殿宇裏響起,帶着一種不同以往的平靜,底下卻壓着孤注一擲的顫音,“弟子有新的治療方案,需即刻施行。”
清珩仙尊緩緩睜開眼。晨光未至,殿內只有夜明珠幽微的光暈,映得他眸色深深。他看着林書雁,似乎在審視她臉上那不同尋常的決絕。
“說。”
“弟子稱之爲‘極限飽和脫敏法’。”林書雁一字一頓,清晰說道,“即,在未來七內,放棄一切‘非接觸時段’,施行全天候、無間斷、最高強度的肢體接觸。力求達到……形影不離,如影隨形,乃至……妨礙仙尊一切常起居與修煉事務的程度。”
她頓了頓,迎上他沉靜的目光,補上最關鍵、也最瘋狂的理論:“唯有以極致的‘擁有’,徹底剝奪接觸的‘特殊性’與‘愉悅感’,將其轉化爲難以忍受的‘負擔’與‘妨礙’,方能觸及症結核心,引發最深層的、生理與心理的雙重厭棄,從而達到真正意義上的……終極脫敏。”
七天。二十四小時。最高強度。妨礙一切。
每一個詞,都像投入深潭的重石。
清珩仙尊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強裝的鎮定,看到她內裏那近乎崩潰邊緣的瘋狂與絕望。殿內一片死寂,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良久,久到林書雁幾乎要以爲他會像捏碎絨絨的玩具一樣,捏碎她這個荒謬絕倫的方案。
他卻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呵出一口氣。那氣息太輕,不像嘆息,更像某種塵埃落定般的確認,甚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幽暗的興味。
“可。”他薄唇微啓,吐出這個字,語調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同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何施行,依你。”
他同意了。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如何妨礙”,也沒有質疑這方案的可行性與後果。
林書雁心髒重重一跳,不知是計劃得逞的鬆快,還是墜入更深淵的前兆。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不再遵循任何禮數,直接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整個人如同樹袋熊般,掛在了他身上。
清珩仙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她如此直接。但他沒有推開她,反而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臀,穩住了她的身形。
肌膚大面積相貼,體溫隔着衣料交融。林書雁能聞到他頸間清冽的氣息,能感覺到他膛平穩的心跳,和她自己那擂鼓般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現在開始,”她將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地傳出,“第一個時辰。”
“極限飽和”,正式開始。
第一,最初的別扭和困難是空前的。林書雁像個真正的人形掛件,須臾不離清珩仙尊身側。他用膳,她就坐在他腿上,或者從背後環着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肩頭,呼吸拂過他耳側。他打坐調息,她就蜷縮在他懷裏,手臂環着他的腰,臉貼着他膛。他處理宗門玉簡,她就靠在他身側,手與他十指相扣,指尖偶爾“不小心”劃過他書寫符文的手背,打斷他的靈力流轉。
清珩仙尊展現了驚人的耐心和……配合度。他默許了她一切妨礙性的舉動。被打斷書寫,他便停頓片刻,等她“安分”下來再繼續。被她環抱得無法正常調息,他便調整姿勢,將她也納入自己的靈力循環範圍,以一種近乎雙修(但低級無數倍)的方式,勉強維持修煉。被她掛在身上行動不便,他便放慢一切動作,步履沉穩,仿佛身上增加的重量不存在。
他甚至開始“適應”這種狀態。會在她因長時間維持姿勢而肌肉酸痛時,用靈力不着痕跡地替她舒緩;會在她昏昏欲睡時,調整手臂讓她靠得更舒服;會在她因爲無聊而小幅度扭動時,用手掌輕輕按住她的後腰,帶着一種安撫又禁錮的意味。
他的平靜,讓林書雁感到恐懼。這不對勁!他應該煩躁,應該不悅,應該覺得她是巨大的麻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仿佛在享受這種極致的、畸形的親密!
第二,第三……林書雁變本加厲。她開始在他閱讀時,用手指卷弄他的頭發;在他與人(通過傳音玉符)交談時,故意發出細微的哼唧聲或“不小心”碰倒東西;在他試圖凝神推演一個復雜陣法時,湊到他耳邊,用氣聲一遍遍重復無意義的音節……
她在刻意地、瘋狂地挑戰他的耐心極限,試圖撕破他那張平靜無波的面具。
清珩仙尊的應對,讓林書雁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對於她那些幼稚的擾,他大多選擇無視。偶爾,在她做得太過分時,他會停下手中的事,轉過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着她,直到她在那目光的壓力下訕訕住口或停手。然後,他會伸出手,不是推開她,而是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或者捏了捏她的耳垂,動作帶着一種奇特的、近乎懲戒般的親昵,低聲說一句:“莫鬧。”
那語氣,不像責備,更像……縱容。
更讓林書雁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某些時刻——比如深夜,她因爲極度的疲憊和緊張而陷入淺眠,又或者在她因爲某個特別過分的擾舉動而心虛地偷瞄他時——她會捕捉到他臉上轉瞬即逝的神情。
那不是厭煩,不是憤怒。
那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愉悅的專注。仿佛在欣賞一件極其有趣的、完全屬於他的事物,在按照他預想甚至超出他預想的方式“運作”。那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暗芒,不是被激怒的火星,而是某種更加幽暗、更加滿足的饜足感。
他非但沒有被“極限飽和”瘋,反而似乎……樂在其中?甚至,將她這種竭斯底裏的、試圖激怒他的行爲,也視爲了某種互動的樂趣?
這個認知,讓林書雁如墜冰窟。
第四深夜,極限的疲憊和連的挫敗感終於擊垮了林書雁。她蜷縮在清珩仙尊懷裏(這是七來唯一的“休憩”姿勢,他堅持同榻,將她牢牢鎖在懷中),意識昏沉,卻無法入睡。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溼了他前的寢衣。
她感覺到環抱着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一只微涼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輕柔地拭去淚痕。
“爲何哭?”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而平靜。
林書雁咬着嘴唇,不肯出聲。她能說什麼?說自己的計劃徹底失敗?說自己像個跳梁小醜?
他的指尖移到她的下巴,輕輕抬起她的臉,盡管黑暗中其實看不清彼此。溫熱的呼吸靠近,他的額頭抵上了她的。
“七未半,”他低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意味,“便受不住了?”
林書雁渾身一顫。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他看穿了她的“極限飽和”不過是一場絕望的、試圖激怒他的表演。而他,這個最資深的“觀衆”,不僅沒有按照她的劇本感到厭煩,反而饒有興味地欣賞着,甚至……配合着。
這種認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絕或懲罰,更讓她感到崩潰和無力。
“仙尊……”她聲音哽咽,帶着濃濃的絕望,“您不覺得……我很煩嗎?這樣掛在您身上,妨礙您做一切事情……”
黑暗掩蓋了他大部分神情,但林書雁能感覺到,他似乎在極輕地笑了一下,那氣息拂過她的鼻尖。
“煩?”他重復這個字,像是品味什麼陌生的東西,“或許罷。”
他頓了頓,手臂將她圈得更緊,讓她幾乎嵌進他懷裏,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然,本尊甘之如飴。”
甘之如飴。
四個字,像最後的審判,徹底粉碎了林書雁所有的幻想和掙扎。
她耗盡心力、賭上一切的“極限飽和療法”,非但沒有讓他厭煩,反而成了他某種隱秘瘋癲的助燃劑。他將這極致的妨礙、這畸形的親密、她所有的崩潰和眼淚,都視爲了……甘之如飴的陪伴。
在這場她自以爲是的“治療”與“反抗”中,她從一開始,就一敗塗地。
而這場始於皮膚飢渴的糾葛,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滑向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更加幽深黑暗的深淵。清珩仙尊那平靜表象下,鎖着的或許不僅僅是對於接觸的病態渴望,還有某種更加偏執、更加徹底的占有與掌控欲。
她掛在他身上七天,試圖讓他煩。
卻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他甘願背負、甚至深深迷戀的……甜蜜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