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戟退兵後的第七個汐周期,珊瑚林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
清光藻培育園擴大了整整三倍,柔和的光芒將這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新建的居所沿着珊瑚骨架層層疊疊地延伸,貝類鑲嵌的窗櫺裏透出溫暖的光。訓練場上,新來的妖族在鎧山的呼喝聲中練習合擊之術;議事廳裏,墨隱的觸手同時處理着七八份物資清單。
若芙站在最高的瞭望台上,月白衣袂隨水流輕輕擺動。她注視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景象,眼底卻帶着一絲憂慮。
"太順利了。"她輕聲說。
雲小初正在整理新送來的海藻圖譜,聞言抬起頭:"芙姐姐在擔心什麼?"
"墨戟絕不會善罷甘休。"若芙指尖凝聚出一縷幽藍光華,在面前勾勒出碎月灣的地圖,"你看,我們掌控的區域都在清光藻的照明範圍內。但更遠的地方..."
她手指輕點,地圖上大片區域陷入黑暗。
參多多正好捧着新采集的熒光苔蘚經過,聞言縮了縮脖子:"那些黑暗海域...聽說有去無回。"
"上個汐周期,我們派往西北方向的勘探隊沒有回來。"墨隱的觸手卷着一份報告遊來,"東南方的漁場也連續三天沒有消息。"
雲小初緩緩放下手中的圖譜。
她想起一百年前剛蘇醒時,曾在那些黑暗海域邊緣徘徊。那裏傳來的氣息讓她本能地戰栗,仿佛潛伏着連巡海夜叉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我們不能永遠困在這片光明裏。"
雲小初遊到窗邊,望着遠處那片永恒的黑暗。清光藻的光芒在那裏戛然而止,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吞噬。
"小初?"若芙敏銳地察覺到她語氣中的變化。
"芙姐姐,你說得對。墨戟不會給我們慢慢發展的機會。"雲小初轉身時,眼中已燃起熟悉的火焰,"在他卷土重來之前,我們必須把那些黑暗變成我們的疆土。"
若淵剛好從外面回來,聽到這話立刻來了精神:"要打架了?這次打哪裏?"
"不是打仗。"雲小初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同伴,"是點亮。"
她展開若芙繪制的地圖,手指劃過那些被標記爲危險的區域:"這些地方,曾經也有妖族居住。直到墨戟來了,他才讓這些地方變成禁區。"
"爲什麼?"珠珠怯生生地問。
"因爲恐懼。"雲小初的聲音很輕,"讓人活在黑暗裏,他們才會渴望光明。讓人活在恐懼裏,他們才會接受所謂的'庇護'。"
她突然提高聲音,讓整個議事廳都能聽見: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不是墨戟!我們的規矩,就是要讓每個角落都充滿光明!"
雲小初抓起一枚代表珊瑚林的發光貝殼,重重按在地圖上最黑暗的區域:
"傳令下去:組建遠征隊!我要親自帶隊,去每一個清光藻照不到的地方!"
"太危險了!"若芙立即反對,"那些地方連墨戟都不敢深入!"
"正是因爲他不敢,我們才更要去!"雲小初的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我們要告訴所有妖族,墨戟做不到的事,我們能做到!墨戟不敢去的地方,我們敢去!"
她遊到議事廳中央,聲音傳遍每個角落:
"願意跟我去的,站出來!"
短暫的寂靜後,鎧山第一個邁出一步:"我的鉗子能劈開最硬的礁石!"
"我的觸手能探知最細微的水流。"墨隱緊隨其後。
"我...我能讓清光藻在黑暗裏開花..."珠珠小聲但堅定地說。
若淵已經擦好了他的短刃:"早就等不及了!"
雲小初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堅定的面孔,最後落在若芙身上。
若芙輕嘆一聲,指尖月華流轉:"我會用靈狐之術爲你們指引方向。"
三天後,遠征隊整裝待發。
雲小初站在隊伍最前方,身後是精心挑選的三十名勇士。他們帶着特制的清光藻苗、防御法器和足夠的補給。
"記住我們的目標——"雲小初的聲音在寂靜的海水中格外清晰,"不是征服,是點亮!不是掠奪,是聯結!"
她轉身面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舉起手中的明珠。那光芒在無邊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卻異常堅定。
"兄弟們,姐妹們——"
"清光藻照不到的地方,我帶你們去!"
"墨戟不敢踏足的領域,我們一起去征服!"
"讓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都記住小初大王的名字!"
遠征隊像一柄利劍,刺入深沉的黑暗。
他們首先抵達的是"無聲深淵"。這裏連水流都仿佛凝滯,黑暗中傳來令人不安的低語。珠珠培育的清光藻在這裏迅速枯萎,連若芙的月華都變得黯淡。
"是噬光水母。"若淵敏銳地察覺到危險,"它們以光芒爲食。"
黑暗中,無數透明的觸手悄然近。
"保護光源!"雲小初下令,"鎧山,帶隊形!墨隱,找出它們的首領!"
戰鬥在絕對的黑暗中進行,只能依靠水流的波動和本能反應。就在隊伍即將被吞噬時,雲小初突然感受到體內那股奇異的力量再次涌動。
她閉上眼,不再依賴視覺。龍族血脈賦予她的感知在黑暗中無限延伸,她"看"到了噬光水母王的方位。
"左邊,三十丈!"
若淵的短刃應聲而出,精準地刺入水母王的核心。隨着一聲無聲的哀嚎,其他水母瞬間消散。
雲小初取出特制的抗魔清光藻,親手種在深淵底部。當柔和的光芒終於照亮這片亙古黑暗時,所有隊員都屏住了呼吸。
岩壁上,露出了古老的壁畫——正是萬年前龍族治理四海時的景象。
"這裏曾經...是龍族的觀測站。"若芙撫摸着壁畫,聲音顫抖。
雲小初怔怔地看着壁畫上那條翱翔九天的銀龍,心底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接下來的子裏,遠征隊經歷了更多挑戰:在"迷宮珊瑚叢"中與幻影妖周旋,在"沸騰海溝"躲避噴發的熱泉,在"遺忘墳場"安撫怨魂...
每一處,他們都付出代價。有隊員永遠留在了黑暗裏,有隊員帶着不可逆的傷勢返回。但每一處,他們都成功種下了清光藻,點亮了碎月灣的又一個角落。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這些被遺忘之地發現了古老的遺跡、失傳的技藝,還有更多渴望光明的妖族。每個被點亮的區域,都成爲了珊瑚林新的前哨站。
當遠征隊終於踏上歸途時,他們身後的碎月灣已經變了模樣。從珊瑚林望去,遠方星星點點的光芒連成一片,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河。
"我們做到了..."珠珠望着這片景象,激動得貝殼微顫。
雲小初卻凝視着更遠方——那些尚未被點亮的、更深邃的黑暗。
"還遠遠不夠。"她輕聲道。
回到珊瑚林的那一刻,萬衆歡呼。所有妖族都涌到廣場上,迎接這些帶來光明的勇士。
雲小初懸浮在衆人之上,望着下方一張張激動的面孔。她想起遠征途中看到的那些被墨戟迫害的妖族,想起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掙扎的生靈。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珊瑚林:
"這只是一個開始!"
"只要碎月灣還有一個角落籠罩在黑暗中,我們的遠征就不會停止!"
"只要還有一個妖族在恐懼中生活,清光藻的光芒就會繼續延伸!"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若芙悄然來到雲小初身邊:
"你注意到沒有?那些新點亮的區域,正好構成了一個陣法。"
雲小初一愣:"什麼陣法?"
"守護大陣。"若芙的眼中閃動着月華般的光芒,"萬年前,龍族就是用這個陣法守護四海的。"
她輕聲補充:"就好像...你本能地知道該在哪裏點亮光明。"
雲小初望着遠方星羅棋布的光點,突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遠征。
這是歸途。
是深埋在她血脈中的記憶,指引着她一步步找回龍族失落的疆土。
而在九重天闕,離鳳靜立雲端。眼眸淡淡掃過海底那片新生的光明,指尖一縷金紅色的仙力悄無聲息地沒入幽冥深淵,在遠征隊前方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執着。"
他收回目光,聲音裏聽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