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留下的藥方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慕司橙坐立難安。她將那錦盒深鎖箱底，不敢動用，也不敢丟棄，仿佛那裏面關着一頭隨時會噬人的猛獸。
然而，生活的壓力很快讓她無暇再去憂慮那遠在天邊的皇子。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她們又快沒錢了。
之前賺的那三百多文，采購原料花去大半，剩下的支撐了這幾的嚼用，已所剩無幾。王大柱那條線斷了，自己又不能出府，財路徹底斷絕。坐吃山空，眼看就要再次陷入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窘境。
“小姐，要不……奴婢再去求求劉大娘？或許大柱哥那邊風頭過了……”小桃看着空蕩蕩的錢袋，小聲提議。
“不行。”慕司橙立刻否決，“官差盤問過，風險太大，不能再牽連他們。”劉大娘肯讓兒子幫忙已是人情，不能讓人家再冒險。
她蹙眉在屋裏踱步。必須想辦法開源，而且必須是府內的、不易被察覺的財路。
她的目光掃過屋裏那些瓶瓶罐罐，忽然靈光一閃——產品賣不出去，但知識可以變現啊！她懂的可不只是現代醫學和化妝品，還有……廚藝！
相府的飲食雖然精致，但烹飪方式相對單一，多以蒸、煮、烤爲主，調味也偏向原始。她那些來自現代的美食理念和食譜，絕對是降維打擊！
“小桃，”慕司橙眼睛亮了起來，“我們去廚房！”
“啊？去廚房做什麼？”小桃茫然。
“去‘幫忙’！”慕司橙勾起嘴角，“順便，看看能不能用我們的‘手藝’，換點實惠。”
主仆二人再次來到廚房。此時已近午時，廚房裏熱火朝天，灶火熊熊，廚娘雜役們忙得腳不沾地，洗切剁炒，蒸汽彌漫，各種食物香氣混雜在一起。
看到慕司橙進來，衆人都愣了一下。這位幾乎從不在廚房出現的三小姐，今天怎麼紆尊降貴跑到這油煙之地來了？
負責廚房的管事張婆子連忙迎上來，臉上帶着慣有的敷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三小姐，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裏油煙重，別髒了您的衣裳。可是小院的飯菜不合口味？”
慕司橙擺擺手，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張嬤嬤誤會了，飯菜很好。只是我近臥病在床，閒來無事翻看雜書，看到些新奇的點心方子，心裏癢癢，想借廚房一角試試手，不知可否？”
借廚房？自己動手做點心？張婆子和其他廚娘都露出詫異的神色。這位三小姐，落水後真是越來越古怪了。
張婆子有些爲難：“這……三小姐，這怕是不合規矩……而且眼下正忙着一大家子的午膳，怕是騰不出地方和人手……”
“無妨無妨，”慕司橙連忙道，“我不占用大灶，那邊那個小風爐就好。材料我自己備了一些，只需一點點地方，絕不會耽誤大家活。”她示意了一下小桃手裏提着的小布袋，裏面裝着她用最後一點錢買的少量面粉、豬油和糖。
她態度謙和，要求也不高，張婆子雖然覺得古怪，但也不好強硬拒絕一個小姐（哪怕是不受寵的），只好勉強點點頭，指了個角落的小爐子和案板給她：“那三小姐您自便，只是千萬小心火燭。”
“多謝嬤嬤。”慕司橙笑着道謝，領着小桃占據了那個小角落。
她今天要做的，是簡易版的“蛋黃酥”和“炒酸”。蛋黃酥沒有鹹蛋黃，她就地取材，用紅豆沙（廚房有現成的）混合一點豬油和糖做餡料；炒酸沒有酸，她用米酒汁混合羊（膻味重，但別無選擇）和糖，準備嚐試發酵和冷凍。
和面、制酥皮、包餡、刷蛋液……慕司橙動作生疏卻有條不紊。小桃在一旁打下手，看得眼花繚亂。
廚房裏的其他人起初還偷偷打量，覺得這位三小姐是在胡鬧。但漸漸地，隨着烤箱（用的小泥爐精心控制火候）裏傳出誘人的甜香，以及慕司橙將那碗混合液放入井水中冰鎮，她們的目光從好奇變成了驚訝。
當慕司橙從爐子裏取出那盤烤得金黃酥脆、層層起酥、散發着濃鬱香和甜香的小點心時，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那點心的模樣，她們從未見過！
而那碗冰鎮後的“炒酸”（更像凍），口感酸甜冰涼，在這悶熱的廚房裏，簡直誘人犯罪。
慕司橙自己嚐了一口，味道雖然遠不如現代，但在這個時代，絕對是新奇美味。她將點心和凍分出一大半，讓小桃送給張婆子和各位廚娘“嚐嚐鮮，提提意見”。
張婆子將信將疑地拿起一塊還燙手的“蛋黃酥”，咬了一口，瞬間瞪大了眼睛！外皮酥得掉渣，內餡甜而不膩，混合着豬油和紅豆的香氣，好吃得讓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其他嚐到的廚娘也紛紛驚呼“好吃！”“從未吃過這等點心！”“三小姐好手藝！”
張婆子的臉色瞬間從敷衍變成了熱情洋溢：“三小姐！您這手藝真是絕了！這、這點心方子……”
慕司橙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故作羞澀地笑笑：“嬤嬤過獎了，不過是閒來瞎琢磨的玩意兒。嬤嬤和各位姐姐們喜歡就好。我看各位姐姐每辛苦，若是喜歡，這點心方子，我便說與嬤嬤聽，以後閒暇時做了，也好給各位姐姐們添個零嘴兒。”
她絕口不提錢，只說是“分享”，但意思已經很明顯——用方子換好處。
張婆子人老成精，豈會不懂？府裏各位主子有時也會賞些東西，但直接給方子的可是頭一遭！這點心如此美味，若是學會了，不僅自己能解饞，說不定還能討好其他主子！這位三小姐，看來是想用方子換些實惠。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張婆子臉上笑開了花，“三小姐如此大方，老奴真是……真是感激不盡！以後三小姐院裏有什麼需要的，盡管開口！只要老奴能做到的，絕無二話！”
這就是慕司橙要的承諾。她不需要立刻拿到錢，需要的是一個長期的、隱性的便利和資源通道。
她當場便將那簡易版蛋黃酥的做法詳細告訴了張婆子，並“無意中”透露自己還會好些“新奇又簡單”的菜式和點心。
張婆子聽得眼睛發亮，態度越發殷勤。立刻吩咐人包了好些精米白面、新鮮雞蛋、甚至還有一小塊火腿和幾條活魚，硬是讓小桃帶回去，說是“給三小姐補身子”。
慕司橙推辭一番，便“勉爲其難”地收下了。帶着豐厚的“戰利品”，主仆二人在廚房衆人熱情的目光中離開了。
首戰告捷！
從此，慕司橙隔三差五便去廚房“鑽研廚藝”，每次都會“無意中”做出點新奇又美味的小吃——什麼麻辣鮮香的涼拌菜（用了茱萸和花椒），什麼香甜軟糯的“南瓜餅”，什麼爽滑解暑的“冰粉”（用假酸漿籽搓的）……
她每次都將大部分成品分給廚房的人，並“慷慨”地分享做法。很快，她就成了廚房最受歡迎的人。張婆子對她幾乎有求必應，給的食材越來越好，分量也越來越足。偶爾，還會有廚娘偷偷塞給她一些時令水果或新鮮玩意。
慕司橙和小桃的夥食水平直線上升，臉色都紅潤了不少。偶爾，慕司橙還會用多出來的材料，精心制作一兩份特別小巧精致的點心，讓小桃偷偷送去給慕司純。
她沒有多說，只說是“多謝大姐姐前贈簪之情”。慕司純每次都默不作聲地收下，從未回話，但也從未拒絕。
這種無聲的“交易”，讓慕司橙在相府中的處境悄然改善。雖然依舊偏僻冷清，但至少吃飽穿暖，偶爾還能從廚房聽到一些府裏的八卦消息。
然而，她並未放鬆警惕。她知道，這些小恩小惠建立在“新奇”和“互利”的基礎上，一旦失去價值，或者觸犯到更大利益，隨時可能消失。
她依舊深居簡出，除了去廚房，極少在其他場合露面。每除了琢磨吃的，就是繼續研究她的護膚品配方，並偷偷鍛煉身體。
這期間，大夫人那邊似乎消停了不少，大概是覺得她整天窩在廚房搞些不入流的吃食，更加上不得台面，懶得再花費精力針對。錢嬤嬤來過一次，陰陽怪氣了幾句，被慕司橙用一碟新做的“肉鬆餅”堵住了嘴，後來便來得少了。
倒是大公子慕少恒，又“偶遇”過她一次，依舊旁敲側擊地問及“醫書”和“柳樹皮”的事，被慕司橙用裝傻充愣和廚房油煙糊弄了過去。他似乎並未完全打消疑慮，但也沒再緊。
子仿佛漸漸平靜下來。
這天，慕司橙又在廚房嚐試用新摘的桂花做糖糕。香甜的氣息彌漫開來，引得衆人翹首以盼。
突然，前院傳來一陣異常的喧譁聲，似乎還夾雜着馬蹄和甲胄碰撞的聲響！
廚房裏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詫異地互相張望。
“出什麼事了？”
“好像有很多人進府了？”
“聽着像是官兵的動靜？”
張婆子臉色微變，趕緊擦擦手，對衆人道：“都安靜活！不該打聽的別打聽！”說着，自己卻忍不住探頭往外看。
慕司橙心裏也是一緊。這種動靜，絕非尋常！是父親回來了？還是……宮裏來人了？和三皇子有關嗎？
不一會兒，一個跑腿的小廝氣喘籲籲地沖進廚房喊：“快！快備醒酒湯和熱茶！再多備些點心！老爺在前廳發了好大的火！幾位將軍都在呢！”
將軍？發火？慕司橙捕捉到關鍵詞，心裏疑竇叢生。
張婆子不敢怠慢，連忙指揮人忙活起來。
那小廝喘勻了氣，又壓低聲音對相熟的廚娘道：“嚇死人了！聽說是二公子在軍營裏惹了大禍！好像是在校場上跟人動手，把……把兵部侍郎家的公子給打傷了！傷得不輕！侍郎大人直接鬧到御前去了！老爺剛下朝就被陛下訓斥了，帶着一幫軍爺回來，看樣子是要家法處置二公子！”
二公子？慕昱恒？那個性格直爽、好武的嫡次子？
慕司橙恍然大悟。難怪這麼大陣仗。慕昱恒脾氣火爆，在軍營裏打架倒也不稀奇，但這次居然打傷了兵部侍郎的兒子，還鬧到了皇帝面前，這禍闖得可不小！
父親慕正清最好面子，在朝堂上老謀深算，如今被兒子拖累，在御前丟了臉，回來定然雷霆震怒。
前廳的方向隱約傳來慕正清暴怒的吼聲和家法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夾雜着慕昱恒壓抑的痛哼和大夫人的哭求聲。
廚房裏氣氛凝重，人人屏息，不敢大聲說話。
慕司橙默默地將蒸好的桂花糕起鍋，心裏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只是看熱鬧或者害怕。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或許能進一步改善處境，甚至……接近相府權力核心的機會。
慕昱恒被打傷，定然需要醫治。府裏雖有府醫，但那種杖傷，處理不當很容易感染發炎，甚至留下病。而她對處理外傷、預防感染，可是專業的！
如果她能趁機……
但這個念頭風險極大。主動湊上去，很可能被盛怒下的父親遷怒，或者被大夫人視爲挑釁。而且，她一個“不懂醫道”的庶女，憑什麼去給嫡兄治傷？
怎麼辦？要不要冒險一試？
慕司橙看着那盤熱氣騰騰、香甜軟糯的桂花糕，又聽聽前廳隱約傳來的動靜，眼神閃爍，心中天人交戰。
這是一個危險的抉擇，但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轉機。
她該如何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