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喧譁和杖責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大夫人壓抑的哭泣和下人們噤若寒蟬的死寂。空氣中仿佛還彌漫着慕正清滔天怒火的餘溫。
廚房裏，張婆子指揮人備好了醒酒湯和點心，卻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往前廳送。誰都知道，老爺正在氣頭上，此刻去觸黴頭，簡直是自找苦吃。
慕司橙站在角落，心跳得飛快。機會稍縱即逝，風險與收益在她腦中激烈交鋒。
去，可能被遷怒，可能暴露醫術，可能引來更大的猜忌。
不去，慕昱恒可能因感染受苦甚至留下殘疾，而她則錯失一個可能改善處境、甚至獲得一個潛在盟友的機會。
她想起記憶中那個僅有過幾面之緣的二哥慕昱恒。他性子直爽暴烈，崇尚武力，對後宅這些彎彎繞繞向來不屑一顧，對原主這個透明人庶妹，似乎也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基本是無視狀態。這樣的人，或許比心思深沉的大哥和掌控欲極強的嫡母更容易打交道？
賭一把！
慕司橙深吸一口氣，走到張婆子身邊，低聲道：“張嬤嬤，二哥受了家法，皮肉損傷定然不輕，若處理不當，恐會發熱化膿。我……我前次丫鬟病時，倒是聽那遊方郎中說過幾個處理外傷、預防發熱的土方子，或許……能幫上點忙？”
張婆子正愁怎麼在老爺盛怒下周全差事，聞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猶豫起來：“三小姐有心了，只是……府裏有府醫，而且夫人那邊……”
“府醫自然高明。只是此刻前廳氣氛凝重，府醫怕是也戰戰兢兢。我不過提供些鄉下土法，或許能緩解一二，也算盡一份心。嬤嬤只需幫我將這點心和一壺溫開水送過去，我遠遠看上一眼，若有機會，便提一句，若無機緣，絕不多言，絕不給嬤嬤惹麻煩。”慕司橙語氣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只說是提供“土方”，將自己置於幫忙而非逞能的地位。
張婆子想了想，覺得有理。三小姐最近表現得懂事又手藝好，或許真有什麼好法子？就算沒用，也不過是句閒話，總比現在等着強。於是她點點頭：“那好，老奴就陪三小姐走一趟。只是三小姐千萬謹言慎行，看一眼就回來。”
“多謝嬤嬤。”慕司橙感激道，迅速將新出鍋的桂花糕裝了一碟，又讓小桃倒了一壺溫開水。
主仆二人跟着張婆子，小心翼翼地往前廳挪步。
越靠近前廳，氣氛越是壓抑。廊下站滿了垂首屏息的下人，裏面隱約傳來大夫人低低的啜泣聲。
張婆子硬着頭皮先進去回話：“老爺，夫人，廚房備了醒酒湯和點心……”
“滾出去！”裏面傳來慕正清餘怒未消的咆哮。
張婆子嚇得一哆嗦，連忙退了出來，對慕司橙無奈地搖搖頭。
慕司橙卻趁着她進去的功夫，飛快地朝裏面瞥了一眼。
只見慕昱恒趴在長凳上，背後臀部的衣袍已被打破，滲出的血跡染紅了衣料，他咬着牙，額頭青筋暴起，愣是一聲沒再吭。府醫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查看傷勢，眉頭緊鎖。大夫人坐在一旁抹淚，慕少恒站在父親身邊，面色凝重。慕司純也在一旁，神色關切中帶着一絲不贊同。
慕司橙的心沉了下去。傷勢不輕，而且府醫那表情，顯然對接下來的感染發熱沒什麼好辦法。古代這種杖傷，後續感染才是要命的！
她不能再等了。
就在張婆子拉着她要離開時，慕司橙忽然深吸一口氣，掙脫張婆子的手，上前一步，在廳外提高聲音道：“父親，母親，女兒燉了桂花糕，聽聞二哥受傷，心中擔憂。又想起上次丫鬟受傷發熱，曾得一土方，用濃鹽水反復清洗傷處可防潰爛，或用燒酒擦拭亦可降溫。不知……可否一試？”
她的聲音清脆，帶着恰到好處的怯懦和關切，在這死寂的氛圍裏格外清晰。
廳內所有人都詫異地轉過頭來看向她。
慕正清正在氣頭上，看到一個平時毫無存在感的庶女突然冒出來指手畫腳，更是火冒三丈，眼看就要發作：“哪裏輪得到你……”
“父親。”慕少恒卻忽然開口，溫和地打斷了他，“三妹妹也是一片好意。雖是土方，但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鹽水清洗傷口，軍中亦有類似做法。二弟傷勢不輕，多一個法子試試也無妨。”他竟出言幫腔！
慕司純也輕聲附和：“是啊父親，三妹妹素來心細，或許那方子真有用處。”
慕司橙心中詫異萬分。這對嫡兄嫡姐，今天怎麼都轉性了？接連幫她說話？
大夫人此刻心系兒子，也顧不得許多，哭道：“老爺！既然恒兒和純兒都這麼說，就讓這丫頭試試吧！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昱恒受苦啊！”
慕正清看着痛苦的兒子和哭泣的妻子，又看看一臉“無知無畏”的庶女和幫腔的嫡子女，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他本不信一個庶女能有什麼好辦法，只當是死馬當活馬醫。
府醫在一旁有些尷尬，但也不敢多言。
慕司橙心中狂喜，表面卻依舊惶恐：“女兒遵命。只是需用燒酒（最好濃度高些）和大量煮沸後放涼的鹽水，還需淨的白布……”
大夫人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
東西很快備齊。慕司橙淨了手，在衆人懷疑和審視的目光下，走到慕昱恒身邊。
她先仔細觀察了一下傷勢。皮開肉綻，血跡斑斑，但好在沒有傷到筋骨。她心中稍定。
“二哥，可能會有些疼，你忍着點。”她低聲道。
慕昱恒抬起頭，因爲疼痛和憤怒，眼睛赤紅，他看了這個幾乎沒說過話的庶妹一眼，咬着牙嗯了一聲。
慕司橙不再猶豫。她先用煮沸放涼的鹽水，小心翼翼地沖洗傷口，洗去表面的污物和血痂。鹽水傷口，慕昱恒痛得渾身一顫，悶哼出聲，卻硬是沒喊出來。
大夫人心疼得直抽氣。
慕司橙心無旁騖，動作輕柔卻迅速。沖洗淨後，她又用淨白布蘸取高度燒酒（雖然遠不如酒精，但已是她能找到最好的消毒品），仔細擦拭傷口周圍和創面。
濃烈的酒味彌漫開來，傷口受到，慕昱恒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汗水瞬間浸溼了鬢角。
“你……輕點！”大夫人忍不住喊道。
慕司橙不爲所動，繼續完成消毒步驟。她知道，此刻的疼痛是爲了避免後續更大的痛苦。
做完清創消毒，她並沒有塗抹任何藥膏（擔心古代藥膏反而容易滋生細菌），只是用淨的白布輕輕覆蓋在傷處，避免直接摩擦，並叮囑道：“傷處需保持潔淨燥，切勿捂蓋厚被。若發熱，可用溫水或稀釋的酒液擦拭額頭、腋下降溫。換洗的布務必用開水煮過曬。”
她的作流程規範，語氣冷靜專業，雖然說的是“土方”，但那架勢卻隱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看得一旁的府醫都有些發愣。
慕正清看着她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慕少恒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慕司純則微微蹙眉，似乎對慕司橙這般嫺熟的動作感到不解。
處理完畢，慕司橙退到一邊，低眉順眼道：“父親，母親，女兒僭越了。”
大夫人此刻也顧不上她，只是撲到兒子身邊連聲問：“昱恒，你覺得怎麼樣？”
慕昱恒喘着粗氣，額上全是汗，他感受了一下身後，雖然依舊辣地疼，但經過清洗後，那種黏膩髒污的感覺確實減輕了不少，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清涼感。他悶聲道：“好像……沒那麼火燒火燎的疼了……”
衆人聞言，都有些驚訝。難道這土方真的有用？
慕正清臉色稍霽，看了慕司橙一眼，語氣依舊冷淡：“罷了，你且回去罷。今之事，不準對外張揚。”
“是，女兒告退。”慕司橙如蒙大赦，趕緊行禮退下。張婆子和小桃也連忙跟着溜了出來。
回到小院，慕司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剛才真是兵行險着！
“小姐！您真是太厲害了！”小桃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二公子好像真的好多了！”
“希望有效吧。”慕司橙喝了口水，壓驚，“接下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接下來的兩天，慕司橙依舊深居簡出，但時刻留意着前院的動靜。她讓小桃偷偷去打探消息。
好消息是，慕昱恒當晚果然發起了高燒，但按照慕司橙說的法子，用溫水反復擦拭，體溫竟然真的控制住了，沒有持續高熱！而且傷口也沒有出現明顯的紅腫潰爛跡象！
府醫都覺得驚奇，連連稱奇那“土方”的神效。
慕正清和大夫人雖然沒說什麼，但對慕司橙的態度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改變。至少，廚房送來的份例明顯更足更好了。
第三天下午，慕司橙正在院裏晾曬洗淨的布條（她習慣性地消毒一切能消毒的東西），院門忽然被人粗魯地一把推開！
慕司橙嚇了一跳，以爲是錢嬤嬤又來找茬，回頭一看，卻愣住了。
只見慕昱恒穿着一身寬鬆的衣袍，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已經恢復了不少，正拄着一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在門口，一雙虎目直勾勾地瞪着她，表情復雜，似乎混合着別扭、好奇和一絲……不服氣？
“二、二哥？”慕司橙驚訝地放下手中的東西，“你的傷……”
“死不了！”慕昱恒粗聲粗氣地打斷她，拄着拐杖走進院子，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四處掃射，最後落在那盆曬着的白布上，眉頭擰緊，“你整天就在鼓搗這些？”
慕司橙心裏嘀咕：不然呢？難道像你一樣去軍營跟人打架？
“閒着也是閒着。”她含糊道。
慕昱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那天……謝了。”
雖然語氣硬邦邦的，但確實是道謝。
慕司橙有些意外，連忙道：“二哥客氣了，我也只是說了個土方子，能幫上忙就好。”
“你那法子，比府醫那老家夥的破藥膏管用多了！”慕昱恒哼了一聲，似乎對府醫很不滿，“老子……我躺了兩天就能下地了！聽說你之前還救了你那個丫鬟？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他又開始盤問。慕家人是不是都有這毛病？
慕司橙立刻進入裝傻模式：“就是……落水後胡亂看的雜書，記了點偏方，誤打誤撞罷了……”
“雜書？”慕昱恒顯然不信，他忽然把拐杖一扔，忍着痛做了個擴的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強撐着擺出一個起手式，“光看雜書可沒用！來，比劃比劃！讓我看看你除了會點歪門邪道的醫術，還有沒有點真本事！”
慕司橙：“？？？”
跟一個傷員比劃？這位二哥是不是被打壞腦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