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倡市的秋夜總帶着幾分涼意,可永昌集團資金管理中心的辦公室裏,空氣卻燥熱得讓人心慌。吳俊峰盯着電腦屏幕上 “集團籌備上市工作計劃表”,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敲不進去 —— 辦公手機從下午五點到現在,已經響了不下十次,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全是各大銀行的號碼。
這一切的源頭,是前晚平倡市電視台的晚間新聞。記者站在集團新投產的 30 萬噸生產線前,鏡頭掃過剛下線堆積如山的金屬卷材,聲音裏滿是驚嘆:“永昌集團僅用五個月便收回 8000 萬元投資,賬面資金突破 1 億元,上市籌備工作已進入沖刺階段!” 新聞播出後,其它媒體如潮水般轉發,“鶴南省最快成長企業”“千億市值潛力股” 的標籤,讓永昌集團一夜之間成了平倡市的 “明星企業”,也成了金融機構眼中的 “香餑餑”。
這些人,看熱鬧真不嫌事大。目前只是有準備上市的一些想法,上市有那麼容易嗎?媒體鼓吹成“上市沖刺階段”。另外公司賬面上的錢能隨便向公衆報道嗎?有點媒體職業素養沒?
“吳主任,省…行的王行長又來電話了,說想約您明天上午喝茶。” 實習生小張抱着一摞文件進來,臉上帶着爲難的神色,“還有市…行的李行長,說晚上在‘望江樓’訂了包廂,務必請您賞光。”
吳俊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手機回撥過去。電話接通的瞬間,王行長熱情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吳主任啊,總算聯系上您了!聽說永昌集團要上市,我們…銀行特意準備了專屬服務方案,想跟您詳細聊聊,最好能請路總也出席……”
掛掉電話,吳俊峰的手心全是汗。在他的認知裏,銀行行長都是高高在上的金融大佬,以前在皮包公司時,他連見個支行客戶經理都要提前一周預約,如今這些大佬卻主動圍攏過來,甚至想約見路總。可集團正處在籌備上市的初期,路平和劉巧玲每天忙着對券商、股權、請專業人士諮詢等等,哪有時間應付這些飯局?
他不敢耽擱,抓起公文包就往路平辦公室跑。路過走廊時,正好撞見抱着一堆合同的劉巧玲,她看到吳俊峰焦急的模樣,停下腳步問:“出什麼事了?臉色這麼難看。”
“劉姐,各大銀行的行長都要找我見面,還想約路總,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吳俊峰的聲音帶着幾分慌亂,“現在集團忙着籌備上市,哪有精力應付這些啊?”
劉巧玲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這是好事,說明咱們集團有實力了。走,一起去找路總,聽聽他的意思。另外,上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2年後能順利上市就非常不錯了。”
兩人走進路平辦公室時,他正對着一張上市路線圖沉思。聽完吳俊峰的匯報,路平放下手裏的筆,黝黑的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小吳,這說明咱們永昌的牌子硬了!現在咱們不缺資金,我和你劉姐確實沒時間見他們,但你可以去。記住,不用承諾任何事,就聽聽他們的政策,跟他們搞好關系。等以後集團需要融資、拓展集團業務,這些人脈就是咱們的底氣。”
“可我…… 我怕我做不好。” 吳俊峰攥緊了手心,指尖泛白,“我從來沒跟這麼大的領導打過交道,萬一說錯話怎麼辦?”
“誰天生就會打交道?” 路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長袖襯衫傳過來,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在資金管理中心這段時間,處理貸款、協調金融租賃,哪件事做得差了?記住,咱們現在是優質客戶,腰杆要硬起來。”
劉巧玲也在一旁補充:“跟行長們見面時,多聽少說,重點了解他們的存款利率、授信額度和上市配套服務。要是遇到拿捏不準的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我來幫你兜底。”
有了兩人的鼓勵,吳俊峰懸着的心稍稍落地。回到宿舍後,他連夜翻出所有金融機構的最新金融政策,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列滿要點,從存款上浮比例到上市募資托管費用等等,每一項都標注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時,他才趴在桌上眯了兩個小時,夢裏全是行長們熱情的笑臉和堆積如山的文件。
第二天上午九點,吳俊峰準時出現在市商業銀行總行樓下。這座三十層的玻璃幕牆大廈,在陽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澤,他整理了三遍襯衫領口,確認公文包裏的集團簡介和財務報表都擺放整齊,才深吸一口氣走進電梯。
頂樓貴賓室的門被推開時,李爲民行長已等候在門口。他穿着筆挺的藏青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上前握住吳俊峰的手:“吳主任年輕有爲啊……”
貴賓室裏彌漫着淡淡的茶香,紅木茶幾上擺着精致的茶點,牆上掛着一幅《富春山居圖》的仿品。李爲民請他坐下,茶藝師立刻上前斟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裏泛着光澤。“吳主任,咱們銀行針對上市企業有專項服務,” 李爲民抿了口茶,緩緩開口,“要是永昌集團把基本戶遷到我行,存款利率可以上浮 50%,上市後的募資……,咱們還能再談。”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身邊的客戶經理遞來一份厚厚的服務方案。吳俊峰接過方案,指尖劃過 “授信額度 5 億元” 的字樣,心裏暗暗驚嘆 —— 這是他以前在保健品公司跑銷售時,想都不敢想的數字。他按照劉巧玲教的,不卑不亢地回應:“李行長,感謝貴行的支持,我會把方案帶回集團,跟路總和劉姐匯報後,再與您對接。”
聊到十一點半,李爲民看了眼手表,笑着提議:“到飯點了,我在樓下‘御景軒’訂了包廂,咱們邊吃邊聊,也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吳俊峰連忙推辭:“李行長,不用麻煩了,下午我還要回公司整理上市財務資料。”
“資料什麼時候不能整理?” 李爲民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胳膊,語氣誠懇,“咱們難得見一面,正好借這個機會,好好聊聊上市後的合作細節。”
盛情難卻,吳俊峰只好跟着下樓。“御景軒” 的包廂裝修得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餐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精致的餐具在燈光下泛着銀光。李爲民點了滿滿一桌子菜,清蒸石斑魚、澳洲龍蝦、佛跳牆…… 每一道都價值不菲,還開了兩瓶飛天茅台。
席間,李爲民頻頻舉杯,話裏話外都是對永昌集團的恭維:“吳主任,路總真是好眼光,把資金管理這麼重要的崗位交給您。以後永昌上市了,您就是集團的功臣,到時候可別忘了關照我行的業務。”
吳俊峰中午一般是不喝酒的,可在李爲民的熱情勸酒下,還是不好再三拒絕就喝了三杯。辛辣的白酒灼燒着喉嚨,讓他有點不舒服,也許是中午他還沒有喝酒的習慣,卻還要強撐着跟行長聊集團的上市規劃。飯後,李爲民又提議去夜總會放鬆,吳俊峰以 “下午有券商視頻會議” 爲由,才得以脫身。
回到公司時,可還沒等他緩過勁,小張又跑進來:“吳主任,省…銀行的張行長來了,就在會客室等您。”
吳俊峰用冷水洗了把臉,走進會客室。張行長比李爲民更熱情,不僅帶來了詳細的上市金融服務方案,還特意帶了兩位穿着職業裝的女客戶經理。“吳主任,這兩位是咱們行的業務骨幹,以後您有任何需求,隨時跟她們聯系。” 張行長笑着說,眼神裏仿佛帶着幾分曖昧。
接下來的一個月,吳俊峰徹底陷入 “飯局漩渦”。每天清晨,他在宿醉的頭痛中醒來;上午,在各大銀行的貴賓室裏聽行長們介紹業務;中午和晚上,則輾轉於 “望江樓”“御景軒”“鉑悅府” 等高檔餐廳的包廂。這些行長們像是約定好了一般,不僅菜品越點越奢華,還總會安排漂亮的女客戶經理作陪。
有一次,省…銀行的趙行長請他吃飯,帶來的女客戶經理穿着緊身連衣裙,妝容精致得像明星。席間,她端着酒杯走到吳俊峰身邊,嬌笑着說:“吳主任,您要是把集團的存款放在我行,以後您的飯局,我天天陪您參加。” 吳俊峰尷尬得手足無措,只能借故去洗手間躲避。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飯後的 “餘興節目”。有天晚上,趙行長拉着他去了平倡市最豪華的 “金鑽夜總會”。包廂裏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幾個穿着暴露的陪唱小姐圍着他,又是喂水果又是敬酒,甚至伸手想勾他的脖子。吳俊峰猛地站起身,語氣生硬:“趙行長,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吳主任別走啊!” 趙行長拉住他,臉上的笑容帶着幾分油膩,“都是成年人了,放鬆一下怕什麼?這裏的服務,保證讓您滿意。”
吳俊峰用力甩開他的手,幾乎是逃一般地沖出夜總會。坐在出租車後座,他看着窗外掠過的霓虹,胃裏一陣翻騰。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二弟在部隊寄來的信裏寫的 “哥,你要好好工作,別學壞”,想起自己當初選擇財務行業時的初心 —— 他想靠專業能力立足,而不是在酒局和聲色場所裏周旋。
那天晚上,吳俊峰第一次跟路平發了脾氣。吳俊峰知道最近老板基本深夜才下班回家休息。
他沖進老板辦公室,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聲音帶着壓抑已久的委屈:“路總,我不幹了!每天喝到胃出血,還要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
路平正在看上市計劃書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着吳俊峰通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小吳,我知道你辛苦。可你以爲那些行長爲什麼請你吃飯?因爲咱們集團現在有錢,他們求着咱們。等以後集團上市成功,需要百億級的資金支持時,今天你喝的每一杯酒,都能變成咱們談判的籌碼。”
他起身走到吳俊峰身邊,遞給他一支煙 —— 這是他第一次給下屬遞煙。“我年輕的時候,爲了談一筆 20 萬的貸款,喝到胃穿孔,被抬着送進醫院。” 路平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滄桑,“古人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想要站得高,就得先學會彎腰。”
吳俊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想起自己剛到公司時,路平對他說 “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想起自己從銷售會計升到資金管理中心副主任,工資從 3000 元漲到 2 萬元;想起老家的父母因爲他的工作,在村裏挺直了腰杆。這些恩情像一張網,讓他無法輕易掙脫。
“再堅持堅持,” 路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集團上市成功,我給你升財務總監,到時候你就不用再應付這些酒局了。”
老板就是老板,掌控人心還真有一套。升任財務總監真就不用喝酒?後來的吳俊峰總算明白,官職越大、責任越重。後來他當上財務總監總算明白,酒局更多、更頻繁,基本是不到夜深人靜,難以抽身回家入睡。這也是大多數職業經理人的“工作”寫照。
走出辦公室時,劉巧玲正在門口等他。她遞來一瓶養胃藥,輕聲說:“我都知道了。以後再有人請你吃飯,你就說我安排了上市財務核查,實在推不掉,就少喝酒,多吃菜。要是遇到不規矩的,直接給我打電話,我來幫你解圍。”
劉巧玲的話像一股暖流,淌過吳俊峰冰冷的心田。他接過藥瓶,眼眶再次發熱:“劉姐,謝謝您。”
吳俊峰哪知道,這是老板兩口的“御下”策略。他還是太年輕了,人性可不是表面的那樣能輕易參悟透的。
接下來的日子,吳俊峰開始學着在酒局中周旋。他學會了用 “開車來的”“正在吃中藥調理身體” 推脫敬酒,學會了在夜總會裏找借口去洗手間躲清淨,也學會了在行長們談合作時,精準地捕捉到對集團有利的信息。經過時間的洗禮,這樣的場合他也逐漸應對自如了。後來,更是成爲集團的“交際哥”,周旋於大小官場、各金融機構等場合。
他漸漸發現,這些行長們的熱情背後,藏着各自的算盤。市商業銀行想搶集團基本戶,…銀行想做上市募資托管,…銀行則盯着未來的供應鏈金融業務。他們像一群嗅覺敏銳的獵手,圍着永昌集團這塊肥肉,爭先恐後地拋出誘餌。
有一次,在與農信社孫主任吃飯時,對方喝多了,拍着桌子說:“吳主任,不瞞你說,現在銀行的日子也不好過。像你們這樣的優質企業,是我們的考核指標。只要你們肯把存款放在我們社,我給你個人的好處,你隨便提!”
吳俊峰心裏一凜,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他想起路平說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可他也明白,有些底線不能破。他把所有銀行的合作方案整理成一份詳細的報告,標注出每家銀行的優勢和風險 —— 市商業銀行存款利率最高,但上市服務經驗不足;…銀行上市服務成熟,可授信審批流程較長;…銀行供應鏈金融有優勢,但存款利率偏低;……。
在一次集團高管會議上,路平拿着這份報告,當着所有人的面表揚吳俊峰:“小吳不僅把銀行關系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能客觀分析利弊,爲集團上市鋪路,這就是咱們需要的人才。”
掌聲響起時,吳俊峰坐在角落裏,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喜悅。他看着會議室裏意氣風發的高管們,看着牆上 “三年百億產值”“五年千億產值” 的標語,突然想起《桃花扇》裏的那句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此刻的永昌集團,正處在 “起朱樓” 的鼎盛時期,可他總覺得,這繁華背後,似乎藏着某種看不見的危機 —— 銀行的熱情來得太猛,若是有一天集團資金鏈出現問題,這些今天圍着他敬酒的行長們,會不會變成最先抽貸的人?
散會後,劉巧玲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別想太多,好好幹。路總說了,等上市成功,就把你調到核心決策層,到時候你就能真正參與集團的戰略規劃了。”
吳俊峰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抹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人生的快車道上,可這條道路的盡頭,究竟是萬丈光芒,還是萬丈深淵?他不敢深想,只能握緊方向盤,順着眼前的路,繼續往前開。畢竟,對於一個從偏遠農村走出來的窮小子來說,這樣的機會,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有了。
不想那麼多了,拉起袖子加油幹吧!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二個月又過去了,上市雖然推進不盡人意,但“蛇吞象”的並購大戲即將很快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