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瑞士回來後,墨臨淵和沈清禾之間建立起一種全新的相處模式。
他們不再分房睡,沈清禾搬進了墨臨淵的主臥。早晨她會在他出門前爲他系領帶,晚上他會推掉不必要的應酬回家陪她吃飯。周末,他們一起去逛藝術展,或者只是窩在沙發上各自看書,偶爾抬頭交換一個默契的微笑。
一切都平靜而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十一月初的某個周三下午,沈清禾正在公寓裏整理母親那些畫的資料,準備等案子結束後正式辦手續取回。門鈴忽然響了。
管家休假,她自己去開門。門外是個快遞員,遞給她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信封。
“沈清禾女士?請籤收。”
沈清禾籤了字,回到客廳拆開信封。裏面沒有信,只有一疊照片。
第一張照片就讓她的血液幾乎凝固——墨臨淵和一個年輕女子在餐廳裏,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女子正傾身向他,臉上是明媚的笑容。
第二張,兩人走出餐廳,女子伸手爲墨臨淵整理衣領。
第三張,第四張...總共有七張照片,每一張都抓拍得恰到好處,角度刁鑽,看起來親密無間。
最後一張是昨晚拍的,照片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那時墨臨淵告訴她,他在公司開會。
沈清禾的手指微微顫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查看照片。女子大概二十五六歲,長發,氣質優雅,穿着某奢侈品牌的當季新款。她在腦海裏搜索,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
手機震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信息:「沈小姐,照片收到了嗎?這位是宋惜小姐,墨總的初戀女友,剛從美國回來。他們最近可常見面呢。」
沈清禾盯着這條信息,心髒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她想起在瑞士時墨臨淵的承諾,想起他說要重新開始,想起這些子以來他的溫柔和改變。
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男人的承諾就像秋天的落葉,風一吹就散了?
她撥通了墨臨淵的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清禾?怎麼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自然,背景有些嘈雜。
“你在哪?”沈清禾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在公司,剛開完會。”墨臨淵頓了頓,“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不對勁。”
“沒什麼,就是...想你了。”沈清禾聽到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今晚幾點回來?”
“可能要晚一點,還有個視頻會議。”墨臨淵說,“你先吃晚飯,不用等我。”
“好。”
掛斷電話,沈清禾坐在沙發上,看着那些散落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華燈初上。那盆多肉植物在暮色中靜默着,葉片飽滿而安靜。
她忽然想起母親信裏的一句話:“清禾,愛情裏最難的從來不是愛本身,而是信任。信任需要勇氣,也需要智慧。”
她有勇氣去信任嗎?
她不知道。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閨蜜孫言言:“清禾寶貝!我回帝都了!晚上出來浪啊!我叫了蘇曉一起!”
孫言言和蘇曉是沈清禾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三人當年並稱“藝術系三朵奇葩”。畢業後孫言言去了法國進修策展,蘇曉則開了家獨立畫廊。
“言言,我...”
“別跟我說你沒空!”孫言言打斷她,“我都聽說了,你嫁入豪門了是吧?墨臨淵,墨氏集團掌門人!好家夥,深藏不露啊你!今晚必須請客,我要吃垮你老公!”
沈清禾看着那些照片,心中涌起一股叛逆的沖動。
“好。”她說,“你們想去哪?”
“必須去‘雲端’啊!帝都新開的那家會所,聽說超級貴,我一直想去見識見識!”
“行,就‘雲端’。”沈清禾站起身,“一小時後見。”
掛了電話,她走進衣帽間,選了一條黑色吊帶長裙,外搭一件酒紅色絲絨西裝外套。化妝時她特意化了比平時濃的妝,塗上正紅色口紅,戴上母親留下的那條藤蔓玫瑰項鏈。
鏡中的女人看起來成熟、性感、氣勢十足,完全不是平時溫婉的模樣。
她拿起墨臨淵給她的那張黑卡——那是他前幾天給她的,說“想買什麼就買,不用看價格”。當時她覺得這是種尊重,現在卻覺得諷刺。
晚上八點,“雲端”會所門口。
孫言言和蘇曉已經等在那裏了。看到沈清禾下車,兩人同時吹了聲口哨。
“哇哦!清禾你變了!”孫言言撲上來抱住她,“這氣場,這打扮,妥妥的豪門貴婦啊!”
蘇曉則更細心:“清禾,你眼睛有點紅,怎麼了?”
“沒事。”沈清禾挽住兩人的手臂,“走吧,今晚我請客,隨便玩。”
“雲端”內部裝修極盡奢華,水晶吊燈從三層高的天花板垂落,照亮了整個大廳。服務生穿着統一的制服,訓練有素地引導她們到預定好的包廂。
“沈小姐,墨先生已經爲您預留了‘星河’包廂,請隨我來。”經理親自接待。
沈清禾愣了一下——墨臨淵知道她來這裏?
經理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墨先生是我們會所的股東之一,您的信息已經錄入VIP系統了。”
孫言言倒吸一口冷氣:“清禾,你老公到底是什麼級別的有錢人?”
沈清禾沒有回答,只是跟着經理走進包廂。“星河”是“雲端”最好的包廂之一,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窗,俯瞰整個CBD夜景。室內有獨立的吧台、KTV設備和一個小型舞池。
“三位想喝點什麼?”經理問。
沈清禾把黑卡放在桌上:“開一瓶你們這裏最貴的酒。”
經理看了眼黑卡,眼神更加恭敬:“好的,馬上爲您準備。”
酒很快送來了——一瓶羅曼尼·康帝,標價六位數。孫言言看着酒標,眼睛都直了:“清禾,這酒...我們真的要喝嗎?”
“開。”沈清禾只說了一個字。
酒打開了,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裏蕩漾。沈清禾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精灼燒着她的喉嚨,卻澆不滅心中的火。
“清禾,你慢點喝。”蘇曉擔憂地看着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沈清禾從包裏拿出那些照片,扔在桌上。
孫言言和蘇曉湊過來看,同時驚呼:“這是誰?”
“宋惜。墨臨淵的初戀女友,剛從美國回來。”沈清禾又倒了一杯酒,“他昨晚告訴我他在公司開會,實際上在和初戀約會。”
“!”孫言言拍桌而起,“狗男人!長得人模狗樣的,居然這種事!”
蘇曉則更冷靜:“這些照片是誰寄給你的?”
“不知道,匿名。”沈清禾苦笑,“可能是想看好戲的人吧。”
“那你問過墨臨淵了嗎?”
“沒有。”沈清禾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問。如果他說是假的,我該信嗎?如果他說是真的...那我該怎麼辦?”
包廂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城市的喧囂隱約傳來。
蘇曉握住沈清禾的手:“清禾,你還愛他嗎?”
這個問題讓沈清禾愣住了。她想起墨臨淵在瑞士湖邊的吻,想起他說“我會學着去愛你”,想起這些子以來他小心翼翼的溫柔。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以爲我愛,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孫言言坐到她另一邊:“那就別想了!今晚咱們就是玩,玩到開心爲止!男人算什麼?姐妹才是永遠的!”
她按下呼叫鈴:“經理!把你們這兒最帥的男模都叫來!要十個!”
“言言!”蘇曉瞪她。
“怎麼了?只許男人找初戀,不許我們找樂子?”孫言言理直氣壯,“清禾,今晚刷爆你老公的卡!讓他心疼死!”
沈清禾看着兩個閨蜜擔憂又義憤填膺的臉,心中涌起一陣暖意。她舉起酒杯:“好,今晚不想那些糟心事。我們喝!”
男模們很快進來了,清一色身材高挑、顏值出衆的年輕男孩。孫言言興奮地拉着他們玩遊戲,蘇曉則陪在沈清禾身邊。
“清禾,如果你想哭,就哭出來。”蘇曉輕聲說。
沈清禾搖頭:“不,我不哭。爲男人哭,不值得。”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燈火。那些燈光連成一片,像流動的星河,美麗卻冰冷。
手機響了,是墨臨淵。
沈清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停止。幾秒後,又響起來。
她終於接起。
“清禾,你在哪?”墨臨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管家說你不在家。”
“在‘雲端’,和言言、曉曉一起。”沈清禾語氣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
“我過去接你。”
“不用。”沈清禾拒絕,“我們還沒玩夠。”
“清禾...”墨臨淵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今晚確實...”
“確實什麼?”沈清禾打斷他,“確實在開會?還是在和宋惜小姐共進晚餐?”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幾秒鍾後,墨臨淵說:“你知道了。”
這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沈清禾的心髒。她握緊手機,指尖發白。
“所以照片是真的。”
“是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墨臨淵的聲音急切起來,“清禾,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沈清禾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決絕,“墨臨淵,你說要重新開始,我信了。你說會學着愛我,我信了。但信任這種東西,一旦碎了,就很難再拼起來。”
她看着窗外,眼中泛起淚光,但聲音依然平靜:“今晚我想和閨蜜在一起,請你不要來打擾。明天...明天我們再談。”
掛斷電話,她關掉手機,走回包廂。
孫言言正和一個男模玩骰子,看到她回來,招手:“清禾快來!這小子太厲害了,我輸了三把了!”
沈清禾坐下,接過骰盅:“我來。”
她搖骰子的動作熟練而利落,幾局下來,把那個號稱“骰王”的男模贏得目瞪口呆。
“清禾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蘇曉驚訝。
“在巴黎的時候。”沈清禾又喝了一杯酒,“那時候在酒吧打工,什麼都要學。”
酒一瓶接一瓶地開,黑卡一次又一次地刷。沈清禾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感覺視線開始模糊,心裏卻越來越清醒。
清醒地痛着。
凌晨一點,包廂門被猛地推開。
墨臨淵站在那裏,一身黑色大衣,肩頭還帶着夜露。他的目光掃過包廂裏的男模,最後落在沈清禾身上,眼神深沉得可怕。
“出去。”他對那些男模說,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男模們迅速離開,孫言言想說什麼,被蘇曉拉住。
“我們也先走了。”蘇曉說,“清禾,有事打電話。”
兩人離開後,包廂裏只剩下沈清禾和墨臨淵。
沈清禾靠在沙發上,手中還端着酒杯,看着墨臨淵一步步走近。
“玩得開心嗎?”墨臨淵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還不錯。”沈清禾晃了晃酒杯,“你的卡真好用,刷了七位數了,心疼嗎?”
墨臨淵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清禾,看着我。”
沈清禾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歉意?
“宋惜是我大學時期的女朋友,我們分手七年了。”墨臨淵的聲音很低,“她這次回來,是因爲她父親的公司出了事,想找我幫忙。”
“所以你們就約會吃飯,整理衣領?”沈清禾冷笑,“墨臨淵,我不是三歲小孩。”
“不是約會。”墨臨淵握住她的手,“是她父親的公司想要和墨氏,她作爲代表來談判。昨天那頓飯,是商業晚餐,還有公司的法務和財務總監在場。照片只拍到了我們兩個人,是有人故意截取的。”
沈清禾的心微微一動,但依然保持警惕:“那爲什麼不告訴我?”
“因爲...”墨臨淵頓了頓,“因爲我知道你母親的事後,對過去的事有些敏感。我不想讓你誤會,所以選擇了隱瞞。這是我的錯。”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正是昨晚餐廳的場景,但角度更廣,能看到桌上還有其他人和文件。
“這是餐廳的監控截圖,我讓陳秘書去調的。”墨臨淵說,“如果你還不信,可以打電話給公司的法務總監確認。”
沈清禾看着那張照片,心中的堅冰開始鬆動。但她依然沒有完全相信。
“那她爲你整理衣領呢?”
“我領帶歪了,她只是順手幫忙。”墨臨淵苦笑,“清禾,如果我真的想和宋惜舊情復燃,會用這麼拙劣的方式,在公開場合被人拍到嗎?”
這話有理。墨臨淵那麼謹慎的人,如果真的有問題,不會這麼大意。
沈清禾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動的液體:“那些照片是誰寄的?”
“還在查。”墨臨淵說,“但很可能是林振邦的人,或者...其他想看墨家笑話的人。”
他抬起沈清禾的下巴,強迫她看着自己:“清禾,我說過要重新開始,是認真的。這段時間以來,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請你相信你自己的判斷——在你心裏,我真的會做那種事嗎?”
沈清禾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盛滿了真誠和某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這個向來強勢冷靜的男人,此刻像個等待審判的孩子。
她想起在瑞士的湖邊,他說“我可能還不懂怎麼好好愛一個人,但我會學”。
想起他爲了幫她找回母親的畫,動用了所有資源。
想起這些子以來,他笨拙卻真誠的溫柔。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沈清禾誠實地說,“墨臨淵,我害怕。害怕再次被欺騙,害怕真心錯付。”
墨臨淵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就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清禾,我不要求你現在就完全相信我,我只要求你不要輕易放棄我們。”
他的心跳有力而急促,通過手掌傳到她的掌心。
沈清禾沉默了很久,久到墨臨淵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好。”她最終說,“我給你機會。但墨臨淵,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再有下次...”
“不會有下次。”墨臨淵打斷她,將她擁入懷中,“我發誓,清禾,我發誓。”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着熟悉的雪鬆香。沈清禾靠在他肩上,終於讓眼淚落了下來。
“那些男模...”墨臨淵忽然說。
“只是喝酒玩遊戲。”沈清禾悶聲說,“什麼都沒做。”
“我知道。”墨臨淵輕輕撫着她的背,“下次想喝酒,我陪你。不要來這種地方了,好嗎?”
“那你也不要再瞞着我和初戀見面了。”
“不會了。”墨臨淵保證,“以後所有事,我都會告訴你。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窗外,城市的燈光依舊璀璨。包廂裏,兩人靜靜相擁,像兩艘在暴風雨後找到港灣的船。
那盆多肉植物在家裏靜靜生長,不知道今夜發生的一切。但它知道,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是一帆風順,而是在經歷風雨後,依然選擇相信,依然選擇繼續。
就像它的葉片,即使被折斷,也能在傷口處長出新的,開始新的生命。
而沈清禾和墨臨淵的愛情,在經歷了這場信任試煉後,也終於長出了更堅韌的,向着更深處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