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憐月養傷的這幾,林辰把砸爛的飯館拾掇得有模有樣。新刷的紅漆在頭下閃着亮,門板換成了厚實的鬆木,小雅和小柔用碎布拼了塊桌布,鋪在最靠窗的桌子上,倒添了幾分溫馨。
這天傍晚,林辰正在後廚熬骨湯,白花花的骨頭在鍋裏翻滾,白色的湯冒着熱氣,香氣順着窗戶縫往外飄。蘇憐月披着件薄衫站在門口,看着他系着粗布圍裙的背影,發間還別着朵小雅摘的野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湯快好了?”她走過去,指尖輕輕戳了戳他後背的傷處,那裏已經結了痂。
林辰“嘶”了一聲,手裏的長勺差點掉鍋裏:“剛長好的肉,別碰!”他轉過身,看到她鬢角的碎發,伸手替她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蘇憐月的耳朵瞬間紅了。
“饞了?”林辰笑了,舀了勺湯遞到她嘴邊,“嚐嚐?”
熱氣拂過臉頰,蘇憐月微微張嘴,舌頭剛碰到湯勺,就被燙得縮回了頭,吐着舌尖直哈氣。林辰趕緊替她扇風,掌心的溫度落在她下巴上,暖得她心裏發顫。
“笨死了。”他罵了句,眼裏卻全是笑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叮鈴”一聲——林辰特意掛了串鈴鐺,有人來就會響。小雅跑出去看,很快又跑回來,拉着林辰的袖子小聲說:“少爺,門口有個穿青布衫的公子,說要吃飯。”
“讓他進來唄。”林辰正忙着往湯裏撒鹽,“店裏就我一個廚子,想吃啥讓他自己點。”
蘇憐月卻皺了皺眉:“這時候來吃飯?有點奇怪。”她走到門口往外看,只見個身形高挑的公子站在路邊,手裏搖着把折扇,雖然穿着普通,可那站姿,那眼神,怎麼看都不像尋常百姓。
“我去看看。”蘇憐月理了理衣襟,剛走到門口,那公子就邁步走了進來,折扇“唰”地打開,露出張白皙俊朗的臉——不是女帝趙靈溪是誰?
她今天沒穿龍袍,換了身月白長衫,頭發束得一絲不苟,眉眼間的英氣淡了些,多了幾分儒雅,可那雙眼睛,還是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蘇憐月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往後廚退了退,擋在了門口。
趙靈溪的目光掃過她,又落在她別着野菊的發間,最後定格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那裏還能看到林辰不小心留下的紅痕。女帝的眼神冷了幾分,折扇在掌心輕輕敲着:“聽說這兒的骨湯面不錯?”
林辰在後廚聽見聲音,探出頭來:“客官想吃面?稍等,馬上就好!”他這一探頭,正好對上趙靈溪的眼睛,手裏的湯勺“哐當”一聲掉回鍋裏,“你……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趙靈溪走進來,目光掃過店裏的陳設,最後落在那塊碎布拼的桌布上,嘴角撇出抹不易察覺的嘲諷,“林公子這飯館,倒是別致。”
蘇憐月趕緊搬了把椅子:“公子請坐。”
趙靈溪沒坐,反而走到後廚門口,看着鍋裏翻滾的骨頭:“林公子以前可是錦衣玉食,現在卻淪落到給人煮面,不覺得委屈?”
“憑自己手藝吃飯,有啥委屈的?”林辰把剛擀好的面條下進鍋裏,“總比某些人靠着身份欺負人強。”
這話明晃晃是在說她,趙靈溪的臉色沉了沉:“看來林公子對朕的怨氣不小。”
“不敢。”林辰把面條撈出來,澆上骨湯,撒上蔥花,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陛下理萬機,還來我這小飯館,是想嚐嚐我的手藝?”他把面端到桌上,碗沿還冒着熱氣。
趙靈溪看着那碗面,白瓷碗裏臥着個荷包蛋,蔥花綠得亮眼,確實勾人食欲。可當她看到林辰轉身時,蘇憐月自然地替他拂去肩上的面粉,指尖擦過他的脖頸,兩人相視一笑的樣子,心裏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面,怕是不淨吧。”趙靈溪的聲音冷了下來,“畢竟,什麼人都能進的地方……”
“你什麼意思?”林辰的火一下子上來了,“蘇姑娘哪裏招你惹你了?”
“我沒說她。”趙靈溪拿起筷子,卻沒碰那碗面,“朕只是覺得,林公子放着好好的國公府二公子不當,非要跟個青樓女子混在一起,太掉價了。”
“你再說一遍!”林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女帝的手腕很細,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頭,“蘇姑娘比你淨一百倍,一千倍!”
趙靈溪被他捏得生疼,卻沒掙扎,反而湊近了些,呼吸拂過他的臉:“哦?是嗎?那她能給你什麼?能讓你重回朝堂?能讓你光宗耀祖?”
“我不需要!”林辰吼道,“我只要她平平安安,只要這家飯館能開下去!”
蘇憐月趕緊拉住他:“林公子,別跟客官置氣……”
“滾開!”趙靈溪猛地甩開蘇憐月的手,女帝的力氣竟比看起來大得多,蘇憐月踉蹌着後退,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你敢推她!”林辰的眼睛紅了,一拳就朝趙靈溪揮了過去。
趙靈溪沒想到他真敢動手,下意識地偏頭躲開,發髻上的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她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看了看護在蘇憐月身前的林辰,一股莫名的怒火直沖頭頂。
“好!好得很!”趙靈溪指着林辰,聲音都在抖,“你爲了這個女人,竟敢對朕動手!”
“她不是‘這個女人’,她是蘇憐月!”林辰把蘇憐月護得更緊了,“你要是再敢動她一下,我不管你是誰,絕不放過你!”
趙靈溪看着他眼裏的決絕,心裏像被針扎似的疼。她想起小時候,這個庶出的弟弟也是這樣護着她,有小孩欺負她,他總是第一個沖上去,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退縮。可現在,他護着的人,變成了別人。
“林辰,你會後悔的。”趙靈溪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你!”林辰吼道。
這句話像把刀,狠狠扎進趙靈溪心裏。她猛地抬手,“譁啦”一聲,掀翻了那張擺着骨湯面的桌子,碗碎了一地,滾燙的湯濺在林辰的褲腿上,燙得他直皺眉。
“陛下!”一直守在門外的侍衛沖了進來,看到滿地狼藉,趕緊跪下,“陛下息怒!”
趙靈溪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衣襟,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林辰,你給朕等着。”
她轉身往外走,路過蘇憐月身邊時,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裏的寒意,讓蘇憐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侍衛們跟在後面,很快就走得沒影了。
飯館裏一片狼藉,碎碗片混着骨湯,還有那朵掉在地上的野菊。林辰趕緊檢查蘇憐月的腰:“撞疼了沒有?讓我看看!”
蘇憐月搖搖頭,眼圈卻紅了:“她是……女帝?”
林辰點點頭,心裏又氣又急——這下徹底把女帝得罪死了,以後的子怕是更不好過了。
“都怪我……”蘇憐月的眼淚掉了下來,“要是我剛才沒攔着你……”
“跟你沒關系。”林辰替她擦了擦眼淚,指腹蹭過她的臉頰,“是她自己找事。”他看着滿地的狼藉,心裏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護好蘇憐月。
小雅和小柔這才敢進來,看到地上的碎碗,嚇得不敢說話,只是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打掃。
林辰把蘇憐月扶到椅子上,又去後廚重新下了碗面,這次多加了個荷包蛋。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他把面放在她面前,自己則蹲在地上,撿着那些碎碗片。
蘇憐月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自己和林辰,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帝之間,這場糾葛,才剛剛開始。
而回到皇宮的趙靈溪,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裏,看着地上的碎玉簪,臉色陰沉得可怕。
“陛下,要不要……”旁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滾!”趙靈溪吼道,太監嚇得趕緊退了出去。
御書房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女帝慢慢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玉,指尖被劃破了也沒察覺。她想起林辰護着蘇憐月的樣子,想起他說“最後悔認識你”,眼淚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比不上那個青樓女子?論身份,論樣貌,論對他的了解,她都比蘇憐月強一百倍!可林辰偏偏選擇了那個女人!
“蘇憐月……”趙靈溪念着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響,“你等着。”
第二天一早,林辰正在給門板刷最後一遍漆,就見小雅慌慌張張地跑回來,手裏還捏着張告示:“少爺!不好了!官府說咱們這飯館不合規矩,要查封!”
林辰心裏咯噔一下,接過告示一看,上面寫着“未經許可,擅自經營,即起查封”,落款是京兆尹府。
“放屁!”林辰把告示揉成一團,“我明明已經報備過了,怎麼會不合規矩?”
正說着,幾個官差就扛着封條來了,爲首的正是京兆尹的副手,上次跟着王老虎來搗亂的那個。
“林公子,對不住了。”副手皮笑肉不笑地說,“上面有令,這飯館必須查封。”
“誰下的令?”林辰攔在門口,“讓他出來跟我說!”
“林公子就別爲難我們了。”副手揮了揮手,“動手!”
官差們剛要上前,蘇憐月突然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個錦盒:“這位大人,這點小意思,您收下。”錦盒裏是她僅剩的幾支金釵,還是以前客人送的。
副手掂了掂錦盒,突然往地上一扔:“蘇姑娘以爲這點東西就能打發我?告訴你,這是陛下的意思,誰也保不住你們!”
陛下的意思?林辰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趙靈溪!
“我看你們誰敢動!”林辰抄起旁邊的扁擔,“想查封飯館,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官差們被他的氣勢嚇住了,誰也不敢上前。副手急了,掏出腰牌:“你們怕什麼?他敢抗旨不成?給我打!”
官差們這才壯着膽子沖上來,林辰掄起扁擔就打,可這次對方帶了十幾個人,還有盾牌和長刀,他很快就被到了牆角,胳膊被劃開道口子,血順着袖子往下流。
“林辰!”蘇憐月想去幫他,卻被官差攔住了。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只見輛青篷馬車停在路邊,車簾掀開,醉春樓的龜奴探出頭來:“蘇姑娘!不好了!醉春樓被官府查封了,說咱們偷稅漏稅!”
蘇憐月的臉瞬間白了——連醉春樓都被牽連了!
林辰看着被官差按在地上的蘇憐月,看着他們手裏的封條,再看看自己流血的胳膊,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涌上心頭。
趙靈溪,你真以爲我林辰是好欺負的?
他猛地推開按住他的官差,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石頭碎成了兩半。
“趙靈溪!”林辰仰天長嘯,聲音裏充滿了不甘和憤怒,“你給我等着!我林辰要是不把你拉下皇位,我就不姓林!”
官差們都被他嚇傻了——這小子竟然敢直呼女帝的名字,還說要把她拉下皇位?這是要謀反啊!
副手也慌了,指着林辰:“你……你竟敢謀逆!給我把他抓起來!”
林辰卻笑了,笑得滿臉是血,像個瘋魔:“來啊!我倒要看看,你們誰敢動我!”
他的眼神太嚇人,官差們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次來的不是官差,而是一隊禁軍,爲首的是個面無表情的將軍,看到林辰,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參見林公子!”
所有人都懵了——禁軍將軍竟然給這個被查封飯館的廚子下跪?
林辰也愣住了:“你是誰?認錯人了吧?”
將軍沒說話,只是從懷裏掏出塊玉佩,雙手奉上。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個“辰”字,正是當年先皇賜給林辰母親的那塊!
林辰看着那塊玉佩,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辰兒,這塊玉佩你收好,將來遇到難處,拿着它去禁軍大營找衛將軍,他會幫你的……”
原來母親說的是真的!
林辰接過玉佩,指尖微微顫抖。
衛將軍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那些官差:“誰讓你們來查封林公子的飯館?”
副手嚇得腿都軟了:“是……是京兆尹大人……”
“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衛將軍揮了揮手,“帶回禁軍大營,嚴刑拷打,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
禁軍們立刻上前,把那些官差捆了個結實,副手哭喊着“冤枉”,卻沒人理他。
衛將軍這才轉向林辰,抱拳道:“林公子,末將護駕來遲,還請恕罪。”
林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裏的玉佩,心裏百感交集。他終於明白,母親當年,恐怕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小妾那麼簡單。
“衛將軍,謝謝你。”林辰的聲音有些沙啞。
“末將不敢當。”衛將軍恭敬地說,“先夫人對末將有恩,末將理當報答。公子若有任何差遣,盡管吩咐。”
林辰看着被查封的飯館,又看了看滿臉擔憂的蘇憐月,深吸一口氣:“衛將軍,我想請你幫個忙。”
“公子請講。”
“我要讓京兆尹府,還有那些背後指使的人,付出代價!”林辰的眼神裏閃爍着從未有過的光芒,“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林辰,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衛將軍看着他眼裏的鋒芒,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先夫人,他鄭重地點頭:“末將領命!”
陽光照在林辰帶血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卻透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力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而皇宮裏的趙靈溪,聽到衛將軍護住了林辰的消息時,手裏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着空蕩蕩的掌心,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