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鎮,午後,風吟小築。
梅雨季後的第一個大晴天,陽光透過修復一新的木格窗,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正開得熱烈,米白的花串垂下來,香氣混着泥土和木料的味道,在溼潤的空氣裏緩慢流動。
林風坐在前廳改造成的臨時辦公區——一張老榆木長桌旁,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顯示着“酷樂音樂”平台的後台數據界面。
《稻香》的數字版銷量曲線像一條蘇醒的龍,從發布時的平緩爬升,到文旅宣傳片上線後的陡峭拉升,此刻已穩穩占據了平台“新歌榜”第一、“熱歌榜”第三的位置。評論數突破五萬條,轉發量更是誇張——其中近四成帶着#最美古鎮推廣曲#的標籤。
“按這個趨勢,下個月的分成……”林風快速心算,指尖在計算器上敲了幾下,“扣掉平台抽成和稅,到手應該能有十五萬左右。”
這還不算文旅局那筆一次性授權費。
他靠向椅背,木質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目光落在院子裏。
安然正蹲在青石板路旁,手裏拿着卷尺,對着幾塊新運來的青石比劃。她今天穿了件淺青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長發用一支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陽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這裏要再墊高兩公分,”她對蹲在一旁的胡師傅說,“不然下雨天水會往這邊積。”
胡師傅,那位古鎮本地的老石匠,聞言點點頭,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曉得了,安老師眼睛毒嘞。”
張海坐在涼亭裏——那塊“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木匾已經掛了上去,用的是老榫卯,沒上一顆釘子。他抱着那把擦得鋥亮的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撥弄着幾個和弦,眼睛卻看着院子角落那叢新移栽的竹子,像是在出神。
周濤從院門走進來,手裏拎着個布袋,裏面裝着幾樣五金工具——民宿擴建需要的材料清單越來越長,他幾乎每天都要跑一趟鎮上的建材市場。
“林哥,”他把布袋放在檐下,“趙德財那邊這兩天沒動靜。我打聽了,悅來民宿最近生意慘淡,周末就住了三間房。”
林風“嗯”了一聲,沒抬頭:“錢二狗呢?”
“老實了。上次派出所教育之後,在鎮東頭一家修理廠當學徒,暫時沒再跟趙德財聯系。”周濤頓了頓,“不過趙德財的表姐,那個KTV老板孫美麗,昨天在麻將館裏說了些難聽話。”
“說什麼?”
“說咱們是靠‘歪門邪道’火起來的,網紅經濟長不了。”周濤語氣平靜,“要我找人……”
“不用。”林風終於抬起頭,嘴角扯了扯,“嘴長在別人臉上,愛說什麼說什麼。只要不來搗亂,隨她去。”
周濤點點頭,沒再多說。他轉身走向後院——新院落的產權手續已經走完,安然的設計圖也基本定稿,下周就要正式動工。作爲安保和後勤負責人,他得提前規劃施工期間的人員進出、材料堆放和安全防護。
林風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
他點開微博——這個藍星最主要的社交媒體平台之一。賬號“林風的風吟小築”是上周才認證的,粉絲數已經從最初的幾百人暴漲到現在的二十八萬。最新一條微博是轉發文旅宣傳片的官方鏈接,配文很簡單:“感謝古鎮,感謝遇見。願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稻香’。”
轉發3.2萬,評論1.8萬,點贊破十萬。
熱評第一是個熟悉的ID“南山有海”:“從主播第一次直播清理青石板就關注了,三個月,從三人圍觀到文旅推廣曲,像是在看一部真實的逆襲劇。加油,林風!”
第二條是設計圈的一個小V:“宣傳片的視覺美學太高級了!聽說美術顧問是安然?求!”
第三條……林風皺了皺眉。
“歌是不錯,但吹得太過了吧?不就是一首旋律簡單的民謠嗎?現在的人審美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
這條評論有三千多個贊,下面吵成一團。
林風掃了一眼,沒回復,也沒生氣。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稻香》的火爆太突然,太超出常規。一首沒有公司背景、沒有營銷預算、甚至演唱者都名不見經傳的歌,憑借一段旅遊宣傳片逆襲登頂,這在藍星音樂圈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既得利益者會坐視不管嗎?
他關掉評論區,正準備切回音樂後台,手機震了一下。
是方晴發來的微信。
“林老師,看到數據了嗎?《稻香》已經沖上平台‘年度新歌潛力榜’前十了。按照這個趨勢,下個月有機會進前五。平台這邊準備給一個首頁橫幅推薦,您看可以嗎?”
林風打字回復:“可以,謝謝方編輯。費用方面……”
“首頁推薦是平台據數據算法自動分配的優質資源,不收費。”方晴很快回過來,“不過後續如果要做定向推送或者藝人專區,會有一些費用。到時候我再跟您詳細溝通。”
“好。”
“另外……”方晴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了好幾秒,“音樂圈裏有些聲音,您可能注意到了。不用太在意,作品數據說話。”
林風笑了笑:“明白。”
剛放下手機,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微博特別關注提醒。
他設置的特別關注只有三個人:古鎮文旅官方號、酷樂音樂平台號,以及……張海那個只有七百粉絲的個人賬號。
但這條提醒不是來自他們。
林風點開,愣了一下。
特別關注列表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王洪。
他什麼時候關注的?
記憶快速回溯——對了,是上周。在查看《稻香》相關話題時,他看到一條王洪轉發某音樂節宣傳的微博,順手點了個關注。當時沒多想,只是覺得這人算是本地音樂圈一個稍有知名度的人物,關注一下或許能了解行業動態。
現在,這位“本地三線歌手”發了一條新微博。
文字不長,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子:
“最近有首歌挺火,聽了,旋律簡單上口,歌詞溫暖治愈,作爲旅遊推廣曲是合格的。但有些粉絲吹得是不是太過了?‘開創民謠新時代’、‘治愈系神作’?笑了。音樂是一門需要沉澱和功力的藝術,不是靠運氣和炒作就能登堂入室的。某些‘網絡歌手’還是腳踏實地一點,先學好樂理,再談創作吧。順便,真想做音樂,歡迎來我的線下音樂課,基礎班八折。#音樂需要敬畏#”
沒有指名道姓。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稻香》正火,“網絡歌手”這個標籤最近只貼在一個人身上。
林風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標上停頓了三秒。
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院子裏,張海彈起了吉他。是《稻香》的前奏,但他做了些改編,節奏放慢,加入了一些布魯斯的滑音處理,聽起來多了幾分滄桑感。
安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涼亭走去。她在張海對面坐下,安靜地聽着。
陽光正好,槐花香氣濃鬱。
電腦屏幕上,那條微博的轉發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一百、三百、八百……
王洪的微博評論區,五分鍾後。
熱評第一(王洪粉絲):“洪哥說得對!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自稱音樂人了,會彈兩個和弦就寫歌,粉絲還無腦吹。支持洪哥出來說真話!”
點贊 4200
熱評第二(疑似路人):“雖然但是……《稻香》確實好聽啊。王洪老師的歌我也聽過,好像去年那首《夜色溫柔》也不錯?沒必要踩一捧一吧。”
點贊 3800
回復此樓(王洪粉絲):“《夜色溫柔》是洪哥沉澱三年的作品,編曲請了台灣大師,能比?《稻香》不就是吉他彈唱嗎?”
熱評第三(林風粉絲):“笑了。王洪是誰?查了一下,出道十年最火的一首歌播放量還沒《稻香》一周高。這是酸了吧?”
點贊 3500
回復此樓(王洪粉絲):“播放量高就是好音樂?抖音神曲播放量更高哦。笑死,網紅粉絲果然只會看數據。”
熱評第四(音樂博主):“客觀說,《稻香》旋律簡單但制作精致,情感傳達非常精準。王洪老師的作品更偏流行情歌路線,編曲復雜但創新不足。兩者風格不同,沒必要對立。不過王洪老師提到樂理基礎,這點確實重要。期待林風後續作品能展現更多專業性。”
點贊 3200
熱評第五(吃瓜群衆):“打起來打起來!我就愛看音樂圈撕!順便,《稻香》真的好聽,已單曲循環三天。”
點贊 3000
轉發區更熱鬧。
幾個音樂圈的營銷號迅速跟進:
@音樂圈內幕:“三線歌手王洪疑似暗諷爆火網絡歌手林風,稱其‘靠運氣和炒作’。你怎麼看?#王洪質疑林風#”
@娛樂八爪魚:“《稻香》火了,爭議也來了!業內前輩公開批評‘網絡歌手’缺乏沉澱。支持王洪敢說真話,還是覺得前輩在打壓新人?投票↓”
@獨立音樂觀察:“傳統音樂人對網絡新勢力的第一次公開質疑。這是一個信號:行業門檻到底該由誰定義?作品數據vs業內資歷,哪個更重要?”
話題#王洪質疑林風#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爬上微博熱搜榜的尾部,排名第四十七位。
古鎮文旅局,宣傳科辦公室。
王主任剛開完會回到辦公室,秘書小陳就拿着平板電腦快步走進來。
“主任,您看這個。”
王主任接過平板,掃了幾眼,眉頭皺起來:“王洪?這人誰?”
“本地一個歌手,出過幾張專輯,有點小名氣。”小陳說,“他這條微博……雖然沒點名,但明顯是針對林風和《稻香》。”
“文旅宣傳片才上線三天,他就跳出來說這種話?”王主任臉色沉下來,“《稻香》是我們官方認可的推廣曲,他這是在打我們的臉。”
“要不要聯系他刪帖?或者以文旅局的名義發個聲明?”
王主任沉思片刻,搖頭:“不行。官方下場反而會把事情鬧大,顯得我們護短。”他頓了頓,“林風那邊知道了嗎?”
“應該知道了。微博已經傳開了。”
“他什麼反應?”
“暫時……沒反應。”
王主任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古鎮的青瓦屋頂,沉默了一會兒。
“小陳,”他轉過身,“你私下聯系一下王洪的經紀人,委婉提醒一下:古鎮文旅推廣是市裏的重點工程,所有方都是經過慎重選擇的。希望業內人士能多支持本地文化發展,而不是制造對立。”
“明白。”
“另外,”王主任坐回辦公椅,“省旅遊發展論壇的邀請函發出去了嗎?”
“今天上午剛寄出。林風那邊應該明天能收到。”
“好。論壇下周舉行,到時候省文旅廳領導、各地市文旅局局長、行業專家都會到場。林風作爲我們古鎮的文化推廣代表出席,這是對他的正式認可。”王主任手指敲了敲桌面,“在這之前,不要節外生枝。”
風吟小築,傍晚。
夕陽把院子染成暖金色。槐花的香氣在傍晚的空氣裏變得更加沉靜。
安然已經畫完了施工圖的最後幾處標注,正收拾工具。張海還在涼亭裏,但吉他已經放下,手裏拿着一本老舊的和聲學教材——那是他多年前買的,書頁已經泛黃卷邊。
周濤從外面回來,手裏拎着幾份打包的飯菜。
“鎮上那家小炒店,味道不錯。”他把塑料袋放在前廳的桌上,“林哥,先吃飯吧。”
林風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
四個人圍坐在老榆木桌旁。飯菜簡單:青椒肉絲、麻婆豆腐、清炒時蔬,外加一份番茄蛋湯。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吃飯時沒人說話。
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和周濤偶爾給安然夾菜時說的“這個不辣”。
直到快吃完,張海才放下筷子,看向林風。
“看到了?”
“嗯。”
“打算怎麼回應?”
林風夾起最後一塊豆腐,放進嘴裏,慢慢嚼完,才說:“不回應。”
張海挑了挑眉。
“他說得不對嗎?”林風拿紙巾擦了擦嘴,“《稻香》旋律簡單,歌詞直白,制作也不復雜。從‘專業’角度,確實沒什麼好吹的。”
“但歌是好歌。”安然輕聲說,“我媽媽昨天打電話給我,說她在老年大學唱歌班,老師教了《稻香》,全班都喜歡。”
“好歌和‘專業’是兩回事。”林風笑了笑,“王洪說得沒錯,音樂需要沉澱和功力。我確實沒系統學過樂理,吉他也只是業餘水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但他搞錯了一件事。”林風的聲音很平靜,“我從來沒說自己是音樂家,也沒想‘登堂入室’。我只是……在需要的時候,寫了一首覺得合適的歌。”
“可他在質疑你的資格。”張海說。
“資格?”林風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誰有資格定義資格?音樂學院教授?出道十年的歌手?還是……聽衆?”
他走回桌邊,開始收拾碗筷。
“《稻香》火了,是因爲它觸動了很多人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不是因爲它的和聲進行多麼精妙,也不是因爲我的演唱技巧多麼高超。”林風把碗疊在一起,“王洪可以質疑我的專業性,但他質疑不了這首歌和聽衆之間的連接。”
周濤接過碗筷:“我去洗。”
等周濤走向後院廚房,安然才輕聲開口:“但輿論會受影響。很多路人容易被帶節奏。”
“我知道。”林風坐下來,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所以不是不回應,而是……不用他的方式回應。”
屏幕上,微博頁面還開着。#王洪質疑林風#的話題已經爬到第四十二位。
林風點開自己的微博主頁。
粉絲數:三十一萬。比下午又漲了三萬。
最新那條轉發宣傳片的微博下面,評論已經突破兩萬條。除了粉絲的支持和路人的好評,開始出現一些新的聲音:
“王洪說的也有道理,網紅歌手確實該沉澱一下。”
“《稻香》好聽歸好聽,但要說多厲害也不至於吧?”
“支持前輩教做人,娛樂圈需要規矩。”
但更多的評論是:
“歌好聽就行了,管他專業不專業?”
“王洪誰啊?蹭熱度吧?”
“《稻香》讓我想起了老家,這就夠了。某些‘專業音樂人’寫得出這種歌嗎?”
林風滾動着頁面,看了大概五分鍾。
然後,他新建了一條微博。
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視頻鏈接——封面是風吟小築院子的夜景,槐樹下,張海抱着吉他,安然坐在石凳上,遠處屋檐下掛着昏黃的燈籠。
視頻標題很簡單:“《稻香》·院子裏的夜晚·即興版”。
這是三天前拍的。那天晚上,張海心血來,把《稻香》重新編曲,改成更慢、更沉的版本。安然用手機錄了下來,畫面有些晃動,收音也不夠專業,但氛圍感極好。
林風當時說:“留着吧,也許哪天發出來。”
現在,他點了發布。
微博發送成功。
時間:晚上7點43分。
幾乎在同一時間,酷樂音樂平台編輯方晴的電腦彈出了提示。
“您關注的音樂人‘林風’發布了新動態。”
方晴點開,看到那條視頻微博。她愣了一下,隨即點進視頻。
畫面裏是古鎮老院的夜晚。蟲鳴隱約,燈籠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暖黃。張海坐在槐樹下,吉他聲比原版慢了近一倍,每個音符都拉得很長,像在嘆息。他的嗓音沙啞,唱到“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時,尾音輕微發顫。
安然的身影在畫面邊緣,她側着頭,專注地聽着。
視頻只有兩分半鍾。
結束時,張海放下吉他,對着鏡頭——其實是安然的方向——笑了笑,說:“這歌啊,就得這麼唱。慢下來,才聽得到裏面的東西。”
方晴看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拿起內線電話:“小趙,首頁推薦位準備好了嗎?對,林風的《稻香》。好,今晚八點準時上線。另外……在推薦語裏加一句:‘不止是旋律,更是回家的路’。”
晚上8點整。
酷樂音樂平台首頁,最大的橫幅推薦位刷新。
背景圖是古鎮宣傳片的截圖:雨後青石板路,遠處炊煙。正中是《稻香》的專輯封面——安然設計的水墨風格,稻穗與遠山。
標題:“全網熱議的溫暖治愈之作《稻香》,帶你回到記憶裏的夏天。”
副標題:“不止是旋律,更是回家的路。”
推薦語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播放按鈕。旁邊顯示實時播放量:1,832,455次。
與此同時,林風的微博視頻開始發酵。
轉發區:
@音樂人張海(認證):“那晚在院子裏即興改的版本。歌是林風寫的,但我彈的時候,想起了我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音樂到底是什麼?是復雜的樂理,還是這一刻的想起?#稻香即興版#”
@設計師安然(新認證):“拍攝者是我。鏡頭很晃,見諒。但那晚的院子、琴聲、槐花香,是真實存在過的。謝謝林風寫了這首歌,也謝謝海哥把它彈出了另一種味道。”
@古鎮文旅官方:“音樂有無數種表達方式。在古鎮,我們歡迎所有真誠的聲音。#稻香# #溫暖治愈#”
@獨立音樂人小刀:“作爲同行,說幾句。王洪老師強調樂理和沉澱,這沒錯。但音樂最本的東西是情感傳達。《稻香》也許簡單,但它做到了很多‘專業作品’沒做到的事:讓普通人共鳴。這就夠了。”
@樂評人老周:“看了視頻。張海的改編很有意思,把原版的溫暖 nostalgia 轉向了更個人的、帶點 blues 的 melancholia。同一首歌,兩種情緒,這本身就說明了作品的彈性和可塑性。林風的創作提供了堅實的‘骨架’,而不同的演繹者可以賦予它不同的‘血肉’。這是好作品的特征。”
@心理學博士李薇:“從傳播學角度,《稻香》的爆火不是偶然。在物質豐富但精神焦慮的藍星社會,‘回家’、‘童年’、‘簡單美好’是集體潛意識裏的稀缺品。這首歌精準擊中了這種集體渴望。王洪的質疑代表了一部分‘行業標準捍衛者’,但大衆用播放量和共鳴投票,說明了另一種標準的存在。”
晚上9點,#稻香即興版#爬上熱搜第三十七位。
#王洪質疑林風#排在第四十位,兩個話題緊緊挨着。
王洪的微博沒有再更新。
但他的評論區已經失控。
最新熱評:
“洪哥,聽了《稻香即興版》嗎?張海改編的。怎麼說呢……有時候簡單的東西,反而更難寫好。”
點贊 5800
“專業音樂人能不能也來一個‘即興版’,讓我們聽聽‘沉澱和功力’是啥樣的?”
點贊 5200
“笑死,人家本不接招,直接發個視頻繼續唱歌。這格局對比……”
點贊 4900
也有死忠粉在堅持:
“即興版就能證明專業了?還是吉他彈唱啊!”
“坐等林風下一首歌,看看是不是還是同一個套路。”
“粉絲別吹了,一首歌能吃一輩子?”
風吟小築,晚上10點。
林風關掉電腦,走到院子裏。
夜色已深,古鎮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和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張海還在涼亭裏,沒開燈,只有月光照着他模糊的輪廓。他手裏拿着吉他,但沒有彈,只是靜靜坐着。
林風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還沒睡?”
“睡不着。”張海的聲音在黑暗裏有些啞,“想起一些事。”
“比如?”
“比如……我二十出頭的時候,背着吉他來城市,也想‘登堂入室’。”張海笑了笑,有些自嘲,“那時候覺得,音樂是藝術,必須純粹,必須高級。看不起流行歌,看不起商業制作。結果呢?混了十幾年,錢沒賺到,歌沒留下幾首,人快四十了,還得靠朋友接濟。”
林風沒說話。
“王洪說的話,我二十歲時也會說。”張海轉過頭,月光下能看到他眼角的細紋,“但現在我明白了,音樂哪有那麼高的門檻?能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想起點什麼,它就是好音樂。至於專不專業……那是音樂學院老師該心的事。”
“你不生氣?”林風問。
“生什麼氣?”張海搖頭,“他說得對,你確實不懂樂理。但不懂樂理的人,寫出了《稻香》。懂樂理的人呢?寫出了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
“林風,”張海的聲音變得很認真,“我不知道你那些歌是從哪來的,也不知道你腦子裏還有多少東西。但我想說……別被‘專業’兩個字框住。藍星音樂圈已經死氣沉沉太久了,需要你這種‘不專業’的人來攪一攪。”
林風看着夜色裏的槐樹輪廓,許久,才說:“下周省文旅論壇,主辦方邀請我上台,作爲古鎮文化推廣案例分享。可能需要表演。”
“唱《稻香》?”
“不止。”林風站起身,“王洪不是說我只靠一首歌嗎?那就在台上,唱點新的。”
張海眼睛亮了一下:“有想法了?”
“有一點。”林風走向屋內,“明天再說。早點睡。”
他回到前廳,沒有開燈,借着月光走到那張老榆木桌前。
桌面上攤着安然的設計草圖、施工預算表、周濤的安保規劃,還有幾張便籤紙,上面是他隨手記下的旋律片段和歌詞靈感。
林風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木質桌面粗糙的紋理。
“系統。”他在心裏默念。
沒有回應。
但他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微妙的連接感還在。就像深夜裏遠處的一盞燈,雖然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他不需要系統提示,也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王洪的質疑只是一個開始。
音樂圈的保守派、既得利益者、固守“專業”門檻的捍衛者……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
但沒關系。
林風走到窗邊,看向院子裏的夜色。
槐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香氣比白天更沉、更靜。
他想起了地球上的那些歌。
那些穿越了時間、空間、甚至維度的旋律和歌詞。
它們不需要“專業”的認證。
它們本身就是標準。
第二天早上,林風醒來時,手機裏有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方晴:“林老師,《稻香》首頁推薦上線十二小時,播放量新增兩百三十萬次。平台數據部評估,這首歌有成爲‘年度現象級作品’的潛力。恭喜!”
第二條,王主任秘書小陳:“林先生,省旅遊發展論壇的詳細程和注意事項已發至您郵箱。論壇安排您在下周五下午做十五分鍾分享,包括五分鍾表演。請提前準備。”
第三條,一個陌生號碼:“林風先生您好,我是《藍星音樂周刊》記者劉悅。想就《稻香》的創作背景和近期爭議對您進行一次專訪,不知是否方便?盼復。”
林風看完,放下手機。
窗外,晨光初現。
古鎮在薄霧中漸漸蘇醒。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故事,才剛剛翻開第二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