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棺下之秘
溶洞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中回蕩。
青銅巨棺懸浮於空,九條鎖鏈如黑龍垂落,暗金符文緩緩流轉,散發出橫跨萬古的沉重威壓。葉雲僅僅瞥了一眼,便覺神魂刺痛,仿佛凡人直視烈,不得不立刻移開目光,將視線死死鎖在腳下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林雨兒的狀態稍好,但額角也已滲出細密冷汗。陰煞玄玉傳遞來的情緒復雜難明,既有對那棺中存在的本能恐懼,又似乎隱隱藏着一絲源自同源力量的奇異共鳴與……渴望?這矛盾的感覺讓她心驚。
“不能看。”她聲音嘶啞,對葉雲,也像是對自己說,“這棺上的符文和威壓,蘊含了超越我們理解層次的道韻和力量,強行觀想,只會損傷神魂。”
葉雲點頭,閉目凝神,全力運轉《九幽噬靈訣》,用陰寒靈力護住識海,那種令人作嘔的眩暈感才稍稍減退。
“我們……怎麼辦?”他低聲問。原以爲穿過暗門能找到出口,沒想到卻來到了這麼一個更加詭異、更加凶險的地方。那口巨棺給人的感覺,比之前的屍傀危險千百倍。
林雨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再試圖直視巨棺,而是將目光投向巨棺下方,那片刻畫着巨大陣法的地面。陣紋古老繁復,溝壑中的暗紅痕跡觸目驚心,空氣中彌漫着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氣,盡管那血跡可能早已涸了千萬年。
“看那裏。”她指着陣法邊緣,靠近一粗大石筍的部。
那裏,陣紋出現了一處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斷裂。斷裂處很新,邊緣銳利,像是被什麼利器硬生生斬斷了一小截。而在斷裂的陣紋旁邊,散落着幾片指甲蓋大小、黯淡無光的黑色玉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林雨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下身,用匕首尖端輕輕撥弄那些玉片和粉末。粉末入手細膩,卻帶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
“這是……骨灰?”葉雲跟過來,皺眉道。
“是修士的骨灰,而且是被某種霸道力量瞬間焚化後留下的。”林雨兒捻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緊鎖,“還有殘存的靈力波動……很微弱,但品質很高,至少是築基修士,甚至可能是金丹。”
她看向那斷裂的陣紋:“有人來過這裏,試圖破壞或者改動這個陣法,但失敗了,觸發了陣法的反擊,瞬間身死道消,連屍體都被焚成灰燼。”
葉雲心中一寒:“是陰煞真人?”
“有可能,但未必。”林雨兒搖頭,“也可能是其他闖入者。不過這至少說明兩件事:第一,這個陣法極度危險,連金丹修士都可能被瞬;第二,這陣法……並非完美無缺,否則不會被破壞掉這一小截。”
她站起身,環顧整個溶洞,目光最終落在那九垂落鎖鏈的源頭——洞頂的九個方位。每個方位都對應着一粗大的鍾石,鎖鏈正是從鍾石的尖端延伸而出。
“九鏈鎖棺,大陣鎮封……”林雨兒喃喃自語,“這是在鎮壓棺中之物,防止其脫困。而培育玉髓白蓮,或許不僅僅是爲了療傷或提升修爲,也可能是爲了……維持這個封印?”
這個猜測讓她背脊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取走白蓮子,甚至挖走了白蓮植株,會不會對封印產生影響?
仿佛是爲了印證她的猜想,懸浮的青銅巨棺,突然極爲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嗡……”
低沉的嗡鳴聲從棺中傳出,不響,卻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震蕩。九條鎖鏈同時繃緊,發出“嘎吱”的呻吟,暗金符文光芒驟亮,陣法的紋路也泛起一層微弱的血光。
整個溶洞的威壓陡然增強!
葉雲悶哼一聲,差點跪倒在地,七竅都滲出了血絲。林雨兒也好不到哪裏去,臉色慘白如紙,全靠陰煞玄玉散發的幽光護體,才勉強站住。
震動只持續了三息,便緩緩平息。鎖鏈恢復原狀,符文黯淡,陣法血光隱沒。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覺,卻久久不散。
“它……還活着?”葉雲擦去鼻血,聲音發顫。
“或者……沒有完全死透。”林雨兒心有餘悸,“能被如此大陣鎮壓,棺中之物生前的實力,恐怕遠超我們想象。哪怕只剩一縷殘魂、一點執念,也不是我們能抗衡的。”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此地絕不能久留。必須立刻找到離開的方法。”
兩人開始分頭探查溶洞四周。溶洞雖大,但除了中央的巨棺和陣法,四周岩壁似乎都是實心的,沒有明顯的通道或裂縫。
“難道……出口在棺材下面?或者……”葉雲看向那九鎖鏈延伸而去的洞頂,“在上面?”
林雨兒也抬頭望向洞頂。洞頂高約三十丈,鍾石密布,光線昏暗,看不真切。但隱約間,似乎在某鎖鏈源頭的鍾石後方,岩壁的色澤與周圍有些許不同。
她眯起眼睛,將靈力灌注雙目,極力望去。
果然!在那鍾石後方約莫三丈高的岩壁上,有一片區域的岩石顏色較淺,邊緣規則,像是一個……被封死的洞口?
“那裏!”林雨兒指向上方,“可能是一個被堵塞的出口。”
葉雲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發現了端倪:“怎麼上去?”
洞壁陡峭溼滑,幾乎沒有落腳點。想要爬上去,難如登天。
“用鎖鏈。”林雨兒果斷道,“鎖鏈堅固無比,能承受巨棺的拉扯,承載我們兩人的重量綽綽有餘。我們順着鎖鏈爬上去,看看那個洞口後面是什麼。”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鎖鏈連接着巨棺,攀爬過程中萬一再次引發棺中異動,他們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但除此之外,似乎別無他法。
葉雲看着那微微晃動、散發着冰冷金屬光澤的粗大鎖鏈,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好!”
兩人選定了距離那疑似洞口最近的第三鎖鏈。鎖鏈從洞頂垂下,底端離地約有一丈,需要跳起來才能抓住。
林雨兒率先行動。她退後幾步,助跑,縱身一躍,雙手精準地抓住了鎖鏈。鎖鏈入手冰涼,比她預想的更加沉重、更加穩固,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加固符文。
她雙臂用力,身體向上牽引,雙腿順勢絞住鎖鏈,開始向上攀爬。
葉雲緊隨其後。他的動作不如林雨兒靈巧,但勝在意志堅定。抓住鎖鏈後,他模仿林雨兒的動作,一點點向上挪動。
攀爬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鎖鏈表面溼滑,布滿鏽跡和某種黏膩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污漬。越往上,從巨棺散發出的無形威壓就越強,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肩頭,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移動都耗費巨大的力氣和心神。
更要命的是,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的青銅巨棺,似乎因爲鎖鏈的細微晃動,再次產生了反應。棺身傳來低沉、緩慢的“咚咚”聲,像是……心跳?
“不要往下看!加快速度!”林雨兒厲聲催促,她自己攀爬的速度也提升到了極限。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距離洞頂越來越近,那個被封堵的洞口也越發清晰。那確實是一個人工開鑿的洞口,但被一塊巨大的、與周圍岩壁顏色相近的方形石板堵死了。石板邊緣有細微的縫隙,隱約有微弱的氣流透出。
有風!說明石板後面不是死路!
兩人精神大振,拼盡最後力氣,終於爬到了鎖鏈與洞頂鍾石連接處。
這裏有一個小小的、可供立足的石台,顯然是當年布置鎖鏈的修士留下的。兩人癱在石台上,大口喘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休息片刻,林雨兒掙扎着站起身,走到那塊堵住洞口的石板前。石板厚約半尺,邊緣與岩壁的接縫處塗抹着某種灰白色的、已經硬化的粘合劑。
“能推開嗎?”葉雲問。
林雨兒試了試,石板紋絲不動。她想了想,取出匕首,灌注靈力,沿着接縫處小心地撬動。
“嗤……”
粘合劑在靈力催動的匕首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一點一點,接縫被逐漸擴大。但石板本身太重,僅憑人力依然難以移動。
“用這個。”葉雲從懷中掏出之前在避難所找到的那截繩索,將一端綁在石板邊緣一個天然凸起上,另一端繞過旁邊一粗壯的鍾石,“我們一起拉。”
兩人抓住繩索,同時發力!
“嘎吱——嘎吱——”
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向內移動。一道狹窄的縫隙露了出來,更多的、帶着泥土清新氣息的氣流涌出。
“再加把勁!”
“嘿——!”
兩人用盡全力,石板終於被徹底推開,滾落進後面的通道,發出沉悶的回響。
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出現在兩人面前。
“走!”林雨兒毫不猶豫,率先鑽了進去。
葉雲緊隨其後。
就在葉雲的身影完全沒入洞口的刹那,下方溶洞中央,那口青銅巨棺,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咚!咚!咚!”
這一次,不再是輕微嗡鳴,而是沉悶如擂鼓般的撞擊聲,從棺內傳出!九條鎖鏈瘋狂抖動,暗金符文光芒狂閃,地面的鎮封大陣血光大盛!
仿佛棺中之物,因他們的闖入和離開,被徹底激怒了!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毀滅氣息的意志,如同無形的風暴,以巨棺爲中心,猛然爆發開來!
已經鑽進通道的葉雲,只感覺背後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像是被一頭狂奔的巨獸撞中,眼前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飛撲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上。
“噗!”他噴出一口鮮血,意識瞬間模糊。
最後的印象,是林雨兒同樣踉蹌撲倒的身影,以及通道深處,那仿佛無窮無盡的黑暗……
第二節:傳承之殿
冰冷。
堅硬。
還有深入骨髓的痛。
葉雲恢復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是這些。他掙扎着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
他們似乎還在那條狹窄的通道裏,但環境與之前截然不同。通道不再是天然岩洞,而是變成了規整的、由巨大青石砌成的甬道。兩側石壁上,每隔十步就鑲嵌着一顆散發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將甬道照得一片通明。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還有一股……書卷和歲月的氣息。
這裏,像是一處塵封已久的古修洞府,而非陰森恐怖的九幽禁地。
“林姑娘?”葉雲勉強撐起身,看向身旁。
林雨兒就倒在他旁邊不遠處,已經坐了起來,正在檢查自身狀況。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顯然受傷不重。
“我沒事。”林雨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這裏……不是我們進來的那條路。”
葉雲也注意到了。他們身後的通道,已經被一塊滑落的巨石徹底堵死。巨石嚴絲合縫,本推不動。而前方,甬道延伸向深處,不知通往何方。
“我們被那股力量拋飛,落入了另一條通道。”林雨兒分析道,“可能是當年修建禁地的修士預留的密道,或者……是某種傳送機制。”
她走到最近的一顆夜明珠旁,仔細觀察。夜明珠光潔圓潤,靈力充盈,顯然不是凡品,而且沒有損耗的跡象,說明這裏的陣法還在運轉。
“小心前進。”林雨兒低聲道,“這裏可能比下面更危險。”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甬道緩緩前行。
甬道很長,筆直向下,走了約莫半刻鍾,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走出了甬道,來到了一間……石殿?
說它是殿,因爲它足夠寬敞,方圓超過二十丈,高約五丈,四四方方,格局嚴謹。但殿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殿中央,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蒲團。
蒲團對面,則是一面光滑如鏡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開頭四個大字尤爲醒目:
《九幽真傳》。
而在石壁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擺放着三樣東西:一枚深紫色的玉簡,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葫蘆,還有一塊非金非木、刻着復雜雲紋的令牌。
除此之外,整個石殿空空蕩蕩,再無他物。
林雨兒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石壁上的文字和那三樣東西吸引了。她快步上前,仔細閱讀石壁上的內容。
“餘,幽泉子,九幽宗第三十七代宗主……”她輕聲念出開頭,眼中異彩連連,“……宗門遭劫,道統將絕。留此《九幽真傳》核心三卷,與鎮宗之寶‘九幽葫蘆’、宗主令牌於此,以待有緣……”
這竟是九幽宗末代宗主留下的傳承之地!
葉雲也湊上前看,越看越是心驚。石壁上記載的,不僅僅是功法傳承,更有一段塵封的歷史。
原來,九幽宗並非被正道剿滅,而是在三萬年前,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席卷整個修真界的“天外魔劫”。無數域外天魔降臨,生靈塗炭。九幽宗雖屬邪道,但在滅世大劫前亦奮力抗爭,最終舉宗血戰,與入侵山門的天魔同歸於盡。宗主幽泉子重傷垂死,以最後之力封印山門核心,留下傳承,希望後世有緣人能繼承道統,不至斷絕。
而陰煞真人,不過是後來偶然得到部分外圍傳承的幸運兒(或者說不幸者),他找到的禁地和屍傀,只是九幽宗外圍的煉傀之地和試驗場,本未曾觸及真正的核心。
他們之前遇到的一切危險——暗河、妖獸、屍傀、巨棺封印——都只是守護這處真正傳承之地的考驗和屏障!
“陰極陽生,玉髓白蓮……原來如此。”林雨兒恍然,“那白蓮並非陰煞真人培育,而是幽泉子宗主當年爲修復重傷、平衡體內過盛的陰煞死氣而種下。他最終未能用上,卻成了後來者開啓真正傳承的‘鑰匙’之一。只有心懷一線生機(取走白蓮療傷)、又能平安通過前面所有考驗的人,才有資格被傳送到這裏,接受最後的傳承考驗。”
“傳承考驗?”葉雲看向那孤零零的蒲團和石壁,“在哪裏?”
他的話音剛落,石殿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巨棺那種充滿毀滅氣息的震動,而是一種沉穩的、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脈動。石壁上的文字逐一亮起幽光,最後匯聚成一道光束,投射在中央的蒲團上。
同時,一個蒼老、平靜、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的聲音,在石殿中緩緩響起:
“後來者,能至此地,即爲有緣。”
“然,九幽之道,非大毅力、大智慧、大魄力者不可承。”
“欲得真傳,需過三關。”
“心魔關,問己之道。”
“悟性關,解吾之題。”
“抉擇關,明汝之心。”
“三關皆過,傳承自現。”
“若有一關不過……神魂俱滅,化爲齏粉,永鎮於此。”
聲音消散,石殿重歸寂靜。
只有蒲團上那道光束,和石壁上依舊閃爍的文字,昭示着考驗的開始。
林雨兒和葉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和決絕。
走到這一步,已無退路。
傳承,或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