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長安官場蕩起幾圈漣漪,旋即被更宏大的浪濤淹沒。那浪濤,是益高漲的糧價,是太倉漸空的回響,是流民聚集在城門外哀戚的眼神,是朝堂上一次次關於錢糧的爭論與嘆息。鍾鴻三人的“暫領”、“協理”、“監理”,在這等關乎國計民生的滔天巨浪面前,微渺得不值一提。將作監的老匠頭們客氣而疏離地接過那些“奇技淫巧”的草圖,轉身便束之高閣;漕運衙門對“護糧隊”和“信號塔”的提議不置可否,只推說需“從長計議”。仿佛皇帝的金口玉言,出了兩儀殿,便被層層疊疊的官僚習氣和“沒錢”這兩個字消磨殆盡。
鍾鴻對此並不意外。他沉靜地履行着左武衛的職責,同時更細致地觀察着這座帝國的運轉齒輪在哪裏卡殼。梁慶依舊埋頭於職方司的故紙堆,卻開始有意識地搜集起關於鹽鐵、茶馬、商稅乃至各地物產的記載。王義山則憋着一股勁,脆泡在了將作監最偏僻的作坊裏,用自己的賞錢買來木料鐵料,叮叮當當地折騰着他從民間看來的、那些被匠頭們嗤之以鼻的“小玩意兒”。
就在這略顯沉悶的膠着中,一個休沐,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敲響了崇仁坊小院的門。
來人正是馬周。他依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常服,手裏提着兩包粗茶,臉上帶着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意。“鍾校尉,冒昧來訪,叨擾了。”
“馬先生光臨,蓬蓽生輝,快請進。”鍾鴻將馬周讓進簡陋卻整潔的堂屋,梁慶奉上熱水(茶葉對他們而言仍是奢侈品),王義山則好奇地打量着這位以直言聞名的中書舍人。
寒暄幾句後,馬周抿了口水,目光掃過屋內陳設,輕輕一嘆:“三位校尉簡樸若此,倒是與這長安城內的繁華,頗不相稱。”
鍾鴻微笑:“我等起於行伍,粗陋慣了。不知馬先生今前來,有何指教?”
馬周放下陶碗,神色鄭重了幾分:“指教不敢當。前陛下於兩儀殿問對,某亦在側。三位所言漕運諸事,切中時弊,某深以爲然。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如今朝廷所慮者,首在財用。去歲蝗旱,今春青黃不接,河北、河東又有水患之報,太倉捉襟見肘,陛下爲此,夙夜憂嘆。諸般良策,縱有千般好,無錢無糧,亦是空談。戶部戴尚書,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工部段尚書,亦愁無米下鍋。三位若真想有所爲,解陛下之憂,須得從這‘錢糧’二字上,尋個實處下手。”
他這番話,推心置腹,已是極大的善意和提醒。點明了當前最大的困境,也暗示了他們之前的建議爲何推進緩慢——缺乏最本的資源:錢。
梁慶忍不住問:“馬先生,朝廷…真的如此窘迫?偌大一個帝國…”
馬周苦笑:“帝國初立,瘡痍未復。前隋暴政,天下戶口減半,田地荒蕪。武德年間,戰亂不休,府庫耗竭。今上即位,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歲入本就不豐。去歲天災,更是雪上加霜。如今長安米貴如珠,非虛言也。陛下內庫,據說也已削減用度,充作軍資賑濟。”他看了一眼鍾鴻,“陛下擢用三位,許以實務,是寄予厚望,亦是無奈之舉。望三位能另辟蹊徑,尋得開源節流之法,哪怕…只是杯水車薪。”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然明了。皇帝給他們機會,是死馬當活馬醫,也是對他們能力的進一步試探。做成了,或可真正步入朝堂視野;做不成,或觸動了某些利益,下場難料。
送走馬周,小院內氣氛凝重。
“錢…糧…”王義山撓着頭,“這玩意兒又不能憑空變出來。難不成去搶世家大族的倉庫?”
梁慶搖頭:“搶肯定不行。但馬先生說的‘另辟蹊徑’,或許有道理。我們之前的想法,重在‘節流’,減少損耗。但眼下朝廷更需要‘開源’,找到新的財源,或者…把現有的財源,更有效地收上來。”
鍾鴻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他的目光掠過窗外長安城灰蒙蒙的天空,腦海中卻飛快地閃過穿越前所知的、關於唐初經濟的一些碎片信息。鹽鐵專賣…茶馬互市…商稅…還有那些被世家豪族隱匿的人口和土地…
“開源…談何容易。”他緩緩開口,“加征賦稅,必傷民本,陛下不會同意。抄沒家產,更不可行。唯一的辦法,是從那些原本該收、卻收不上來,或者收之不當的地方下手。”
梁慶眼睛一亮:“大哥是說…商稅?還有鹽鐵之利?”
“不錯。”鍾鴻點頭,“我觀長安市井,東西二市,商賈雲集,胡漢交匯,貿易繁盛遠超想象。然朝廷所得商稅幾何?怕是寥寥。爲何?稅制陳舊,征收不力,世家豪商,多有逃漏。此其一。”
他繼續道:“其二,鹽鐵之利,自古便是國家重器。如今鹽政如何?鐵政又如何?鹽價騰貴,私鹽泛濫,朝廷所得,恐不及十之二三。鐵器亦然,多爲豪強把持,品質參差,價高而利厚,朝廷卻難分一杯羹。”
王義山聽得雲裏霧裏:“鹽?鐵?這玩意兒咱們也不懂啊?難道去煮鹽打鐵?”
鍾鴻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我們不懂,但有人懂。關鍵在於,如何改進方法,提高產量和質量,降低成本,同時…讓朝廷能有效掌控,從中獲利。”他想到了後世簡單的曬鹽法、以及也許能嚐試的…改善礦鹽品質?還有改進煉鐵技術?但這些都需要試驗,需要本錢,更需要避開現有利益集團的耳目。
“還有互市。”梁慶補充道,他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與突厥、吐谷渾等周邊部落的貿易,如今多爲邊境將領或豪商把持,利潤豐厚,但朝廷征稅困難,且易滋走私,甚至資敵。若能由國家主導,規範互市,既可獲取稅收,又能控制戰略物資流出,羈縻諸部。”
“這些都是長遠之計,且觸動利益巨大,非我等微末之身所能推動。”鍾鴻冷靜地分析,“當務之急,是做出點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證明我們‘開源’的能力,哪怕很小。有了實實在在的功勞,陛下才能有理由給我們更多權限,去碰那些更大的盤子。”
“做什麼?”梁慶和王義山同時問。
鍾鴻的目光落在桌角王義山從作坊帶回來的、一塊黑乎乎、帶着刺鼻氣味的礦石上。那是王義山好奇之下,從一個販賣“石膽”(天然硫酸銅,可作顏料或藥用,有時也混雜其他礦物)的胡商那裏買來的“毒礦石”,據說能毒死老鼠,無人敢用。
“就從它開始。”鍾鴻指着那塊礦石,“我聽聞,蜀地、河東有些地方,有岩鹽礦,但因其味苦澀,雜有毒質,人畜食之易病,故多棄之不用,或僅作工業之用(如鞣革)。然鹽乃百姓用必需,價高則民困。若能設法去除岩鹽中毒質,得其純淨之鹽…”
梁慶倒吸一口涼氣:“大哥,你是說…提煉毒鹽礦?這…這能行嗎?如何去除毒質?”這個時代,對於礦物提純,尤其是食用鹽的提純,認知極爲有限。海鹽、湖鹽、井鹽是主流,岩鹽(礦鹽)因其雜質多、口感差且有毒性,很少直接食用。
“試試看。”鍾鴻沒有十足把握,但他記得一些基本的化學原理,比如溶解、過濾、重結晶,或許可以嚐試。“我們不求一步到位,只要證明,某些‘毒鹽礦’經過處理,可以得到能食用的鹽,哪怕產量不高,品質稍次,但成本必然遠低於現行的井鹽、海鹽。這就是‘開源’的一條小縫隙。”
他看向王義山:“老三,你認識那個胡商,還能買到這種‘毒礦石’嗎?先買…百斤回來。再找一處偏僻、通風的廢棄院落或窯洞,我們需要地方試驗。”
王義山一拍脯:“包在俺身上!那胡商賣不出去,正愁呢,百斤他肯定樂意!”
“老二,”鍾鴻又對梁慶道,“你心思細,文筆好。據我們剛才所議,草擬一份‘關於整頓商稅、規範互市以增國用’的條陳綱要。不必詳盡,只需點出當前弊端、改進原則和可能效益。重點是,將商稅征收與市舶管理(雖然唐初尚未有完善市舶司,但可提)、貨物查驗、賬目登記結合起來,提出‘以票控稅’、‘分級累進’的粗略想法。還有互市,主張在邊境指定地點,由朝廷派官管理,征收固定稅額,限制物資出口。這些想法可能很粗糙,甚至觸動利益,但現在不需要提出具體執行方案,只需要讓陛下看到,我們有思考,有點子,而且…是站在朝廷增加收入的角度思考。”
梁慶重重點頭,眼中閃動着興奮的光芒。這比整理故紙堆有意義多了!
“那我們呢?就搞鹽和寫文章?”王義山問。
鍾鴻搖搖頭,目光投向窗外依稀可見的、遠處田畝的輪廓:“還有一件更急迫、或許見效更快的‘小事’。老三,你這些天在將作監,可見過農夫耕地用的犁?”
王義山一愣:“犁?見過啊,直轅的,笨重得很,兩頭牛拉都費勁,拐彎更不方便。”
“不錯。”鍾鴻走到桌邊,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曲轅犁示意圖,“我少時流浪,曾見南方有巧匠改良犁具,將直轅改爲曲轅,轅頭裝設可以自由轉動的犁盤,不僅使犁架變小變輕,而且便於調頭和轉彎,作靈活,一頭牛便可拉動,節省人畜之力。若能推廣,一可提高耕墾效率,於春耕緊迫之時,或能多墾荒地,搶種一季;二可節省畜力,如今耕牛緊缺,此物或能緩解一二。”
王義山湊過來看,他雖然不懂設計,但常年與力氣活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關鍵:“這彎轅…好像真的能省勁兒!拐彎也方便!大哥,你這圖能給俺不?俺去找相熟的木匠和鐵匠琢磨琢磨,保準比現在那些笨犁好使!”
“圖可以畫更詳細些。但記住,此事與鹽礦一樣,低調進行。就在你那小作坊裏試制,莫要聲張。制成了,先找城外熟識的莊戶試試,看是否真的省力增效。”鍾鴻叮囑道。
三人的分工就此明確:王義山負責搞“毒鹽礦”和試制新犁,梁慶負責起草商稅互市條陳綱要,鍾鴻則居中協調,並利用左武衛的身份,留意朝中動向,尋找合適的時機和渠道,將他們這些“另辟蹊徑”的點子,再次遞上去。
小院再次忙碌起來,卻是一種目標明確的、帶着希望的忙碌。王義山很快弄來幾袋散發着怪味的“毒礦石”,在城外租了處廢棄的磚窯,帶着兩個籤了死契、老實巴交的退伍老卒(用賞錢雇的),開始了他轟轟烈烈的“煉丹”事業——按照鍾鴻說的,將礦石砸碎,用水浸泡,過濾,大鍋蒸煮結晶…弄得灰頭土臉,但看着鍋裏慢慢析出的、帶着雜色的結晶,這個粗豪的漢子眼中也露出了興奮的光芒。第一次得到的“鹽”依然苦澀,甚至有怪味,但他們不斷調整着浸泡時間、過濾次數、火候,記錄着每一次的變化。
梁慶則把自己關在屋裏,翻閱着從職方司偷偷抄錄的關於市舶、商稅的歷史片段(唐初雖無完善制度,但前朝有跡可循),結合自己對長安東西市的觀察,絞盡腦汁地起草那份條陳。他努力讓文字符合這個時代的公文格式,又試圖注入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對大宗商品交易實行“印花”憑證(類似於後世稅票的雛形),對行商坐賈按規模分級征稅,在邊境設立“榷場”由國家專賣茶馬等。
鍾鴻則如同潛行的獵豹,冷靜地觀察着。他通過左武衛的同僚,隱約聽到朝堂上關於度支(財政)的爭論越來越激烈,皇帝幾次發怒,戶部尚書戴胄的鬢角似乎更白了。他也注意到,某些世家出身的大臣,在提及“開源”時,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或大談“與民休息”、“不可與民爭利”。
機會,在半個月後悄然到來。一次左武衛翊府內部的小範圍議事,話題偶然扯到了春耕和畜力緊張,一位出身關中農家的校尉抱怨家中僅有的耕牛病倒,春耕恐要耽誤,全家憂心忡忡。
鍾鴻看似無意地接話:“哦?我近倒聽說,將作監有些老匠人,正在試制一種新式犁具,據說用曲轅,輕便省力,一頭牛便可自如作,也不知是真是假。”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話很快傳到了正爲春耕和財政焦頭爛額的司農寺官員耳中,又輾轉傳到了皇帝案頭。
而此刻,王義山的磚窯裏,在經過無數次失敗後,終於得到了一小撮顏色相對潔白、嚐之雖仍有淡淡苦澀、但已無那刺鼻怪味和明顯毒性的結晶鹽。與此同時,第一架據鍾鴻草圖、由老木匠和鐵匠反復調試打造出的曲轅犁,也在王義山和兩個老卒的嘿呦嘿呦聲中,於長安城外一處僻靜佃農田裏,開始了第一次試耕。那輕便的轉向、明顯減少的阻力,讓老佃農和幫忙的王義山都驚喜不已。
崇仁坊的小院,梁慶終於寫完了條陳綱要的最後一筆,吹墨跡,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三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正用他們笨拙卻堅定的方式,試圖在這貞觀二年的春天,爲這個百廢待興的帝國,撬開一絲透光的縫隙。鹽鐵之利,農具之便,商稅之謀,如同幾顆不起眼的種子,被埋進了大唐涸的財政土壤中。能否發芽,能否破土,不僅取決於種子本身的活力,更取決於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否有足夠的魄力與智慧,去澆灌,去呵護,去對抗可能襲來的風雨。
而風雨,似乎比預期的來得更快一些。數後,當鍾鴻剛剛將梁慶精心起草的條陳綱要謄抄秘藏好,一隊刑部差役,在一個陰沉沉的早晨,來到了左武衛翊府。這一次,他們的態度強硬了許多。
“致果校尉鍾鴻,翊麾校尉王義山,宣節校尉梁慶。”爲首的刑部令史面無表情地展開一份文書,“爾等涉嫌涇州劫商旅、擄掠人口案,現有苦主當堂指認,並呈交關鍵物證。崔郎中令,即刻鎖拿三人,押往刑部大牢,候審定讞!”
冰冷的鎖鏈,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驟然遭遇了凜冽的冰霜。